寧北紅星試飛場上空,
一架米-8軍用直升機從西北方向飛來,在空中拖著一道淡淡的白色尾跡。
機艙里,兩個穿著深綠色飛行服的中年人擠在狹窄的金屬座位上。
機艙內壁裸露著隔音棉,強烈的震動從座椅傳遍全身,讓人感覺五臟六腑都在跟著共振。
陶偉把臉湊近橢圓形的舷窗,玻璃上有細微的劃痕,讓外面的景象有些變形。
他瞇著眼睛往外看,下面是大片大片的農田,偶爾能看到一兩個村莊,紅磚灰瓦的房子密密麻麻擠在一起,炊煙裊裊。
“老陳,咱們這是往哪兒飛?”陶偉收回目光,轉頭看向身邊的陳鋒。
他的聲音在直升機巨大的噪音中顯得有些發飄,不得不提高了八度。
陳鋒比他大兩歲,瘦高個,他的眼睛不大,此刻他正靠在座椅上,雙手抱在胸前,隨著飛機的顛簸輕輕晃動著。
陳鋒搖了搖頭,眉頭微皺:“我哪里知道?!?br/>“昨天夜里基地首長緊急召見咱倆,說是保密飛行任務?!?br/>“當時我問具體情況,你又不是不在,首長啥也沒說,就打了個啞謎,說咱們到地方就知道了?!?br/>他模仿著首長那種帶著濃重膠東口音的普通話,語氣里帶著幾分無奈。
陶偉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他是個圓臉,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看著就讓人覺著親切。
“真不知道搞這么神秘干嘛?”他把飛行帽摘下來,撓了撓有些發癢的頭皮。
“咱們在試飛團干了二十年,什么飛機沒見過?”
“殲-5,殲-6,殲-7,殲-8,從白天飛到黑夜,從陸地飛到海上,還有什么能讓咱們稀罕的?”
陳鋒沒說話,只是重新把目光投向舷窗外。
但是這么急迫的飛行任務,他心中隱隱約約有了個猜想。
這個猜想讓他既興奮又有些不敢相信。
隨著時間過去,直升機的高度在下降,發動機的轟鳴聲變了調。
下面是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帶,綠油油的農田像棋盤一樣整齊,田埂筆直地分割著大地。一條土黃色的公路蜿蜒著伸向遠方,偶爾有一輛解放牌卡車駛過,揚起長長的塵土。
突然,一條水泥跑道出現在視野里。
那跑道筆直地伸向遠方,在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
陶偉粗略估算了一下,足有三千多米長,比他們平時用的試飛場跑道還要長。
“這是……機場?”陶偉再次湊近舷窗,瞇著眼使勁看。
他的呼吸在玻璃上凝成一片白霧,又很快散去。
跑道盡頭是一排灰色的機庫,拱形頂,巨大的推拉門緊閉著。
機庫旁邊停著幾輛草綠色的加油車和牽引車,還有一輛消防車,紅色的車身在灰綠色調中格外顯眼。
再遠處,是幾棟三四層高的樓房,外立面貼著白色的馬賽克瓷磚,樓頂上架著雷達天線,正在緩緩轉動,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在掃描著天空。
“軍用機場?!标愪h說,聲音很肯定,“但規模不大,不像是作戰部隊的場站,你看那邊?!彼鹣掳椭噶酥?,“沒有機窩,沒有彈藥庫,沒有防空陣地,更像……一個試飛基地。”
陶偉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點點頭:“還真是,可咱們試飛團的基地都在西北那邊,這兒是華北,沒聽說有試飛基地啊?”
直升機開始最后進近,機身側傾,螺旋槳帶起的狂風卷起地面的塵土,迷得人睜不開眼。
透過舷窗,能看到停機坪上的水泥板縫里長出了幾簇野草,在氣流中劇烈搖擺。
等飛機停穩,艙門被人從外面拉開。一股熱浪撲面而來,帶著北方夏天特有的干燥和塵土味。
陳鋒和陶偉拎著墨綠色的飛行包跳下來,站在停機坪上,四處打量。直升機的旋翼還在緩緩轉動,發出“呼呼”的風聲。
四周很空曠,遠處能看到幾座饅頭狀的小山包,山上長著稀疏的柏樹。機場里靜悄悄的,沒有想象中繁忙的景象,只有幾個穿著深藍色地勤服的工作人員在不遠處走動。
他們戴著草帽,手里拿著文件夾,偶爾抬頭朝這邊看一眼,然后又低頭忙自己的。
陶偉把飛行包換到左手,右手遮在額前擋著刺眼的陽光。他環顧四周,有些撓頭:
“這是什么地方?怎么感覺……不像咱們平時去的試飛場?也太冷清了點,該不是給我們帶錯地方了吧?”
陳鋒正要說話,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一陣低沉的轟鳴聲。
那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大,從西邊傳過來,帶著一種金屬特有的震顫,震得人胸腔都在共鳴。
兩人下意識地轉過頭,循聲望去。
天邊,一個銀灰色的身影正在接近。
那是一架飛機。
它的速度很快,從云層里鉆出來,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陶偉一開始以為是一只要降落的鳥,但那金屬的反光讓他瞬間意識到那不是鳥,那是一架他從沒見過的飛機。
它的外形很特別,不是他們熟悉的殲-7那種細長的三角翼,也不是殲-8那種高高的機身,更不是強-5那種尖尖的機頭。
機翼是后掠的,帶著流暢的弧線,尾翼是雙垂尾,像兩把鋒利的尖刀豎在機身后部,微微向外傾斜。
機頭微微下垂,座艙蓋是泡型的,在陽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澤,那是鍍膜玻璃特有的顏色。
飛機正在下降,起落架已經放下。前起落架細長,主起落架粗壯,輪胎在陽光下顯得黝黑。
它的姿態很穩,像是有一只無形的手托著它,緩緩地向跑道靠近,整個下降軌跡像一條平滑的曲線,精準而優雅。
看著眼前的這一幕,陶偉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老陳……”他的聲音有些發顫,喉嚨發干,“你看那飛機……”
陳鋒沒有說話,只是死死地盯著那架飛機,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個銀灰色的身影吸引。
飛機越來越低,越來越近。
發動機的轟鳴聲震得耳膜發麻,聲音不像他們熟悉的渦噴發動機那樣尖銳刺耳,而是更低沉,更加渾厚。
主起落架的輪胎接觸跑道的一瞬間,冒出一股淡淡的青煙,橡膠摩擦跑道發出尖銳的“吱——”聲。
然后飛機穩穩地滑行,減速傘從機尾彈出,紅白相間的傘花在風中猛地綻放,飄蕩著,像一朵巨大的蘑菇。
“雙發……雙垂尾……翼身融合……”陳鋒喃喃自語,聲音里滿是不可思議。
他的眼睛緊緊盯著那架飛機,目光從機頭掃到機尾,從機翼看到進氣道,“這……這不是咱們的飛機……”
“是咱們從來沒有見過的任何一款?!?br/>陶偉接過話頭,聲音發飄。
他忽然抓住陳鋒的胳膊,用力握緊,指甲都快掐進肉里,“老陳,你告訴我,這不是在做夢。”
陳鋒沒說話,只是盯著那架飛機,喉結上下滾動。
滑行了一段距離后,飛機慢慢停在不遠處。
發動機的轟鳴聲逐漸降低,變成低沉的嗡嗡聲,地勤人員立刻跑過去,有推著梯子車的,有拿著輪擋的,有穿著抗荷服跑來跑去的,原本安靜的停機坪一下子熱鬧起來。
幾個人架好舷梯,銀白色的鋁合金梯子靠在座艙側面。
座艙蓋緩緩打開,向上翻起,一個穿著草綠色飛行服的飛行員從里面鉆出來。
他摘下頭盔,露出黝黑的臉膛。那是一張飽經風霜的臉,顴骨很高,眉毛濃黑,嘴唇有些干裂,但眼睛特別亮。
他站在舷梯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氣,然后轉過頭,朝這邊看過來。
陶偉看見那張臉,整個人愣住了。他的嘴微微張開,卻發不出聲音。
“雄……雄哥?”
陳鋒也認出來了。
那是雷雄。
他們一個試飛團的戰友,十幾年的老兄弟。
一起飛過殲-6,一起飛過殲-7,一起在西北大漠里經歷過發動機空中停車的生死時刻。
三個月前,雷雄突然被調走,說是執行特殊任務。
他們問去哪兒,雷雄不說,問干什么,雷雄也不說,只說了一句“保密任務,等我回來”。
現在,他出現在這里。
從那架飛機里出來。
雷雄站在舷梯上,朝他們用力揮了揮手,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然后他大步流星地走過來,步伐矯健,帶著軍人特有的節奏感。
陶偉三步并作兩步跑過去,一把抓住雷雄的肩膀。
他上上下下打量著這個老戰友。
還是那張熟悉的臉,但好像黑了一些,也瘦了一些,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
“雄哥!你……你怎么在這兒?”陶偉的聲音都變調了。
雷雄笑了,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他指了指身后那架飛機:“喏,就在這兒飛這個?!?br/>陶偉順著他的手指看去,目光落在那架銀灰色的戰機上。
陽光下,機身上的編號清晰可見——“1001”。那四個數字用鮮紅的油漆噴涂,在銀灰色的機身上格外醒目。
進氣道側面還有一面小小的軍旗圖案,紅旗、金黃色的“八一”字樣,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陳鋒慢慢走過來,腳步有些沉重。他站在雷雄面前,盯著那張熟悉的臉看了好幾秒,然后才開口。
他的聲音有些發緊,壓抑著心頭強烈的興奮:
“雄哥,這是……咱們的三代機?”
說著,陳鋒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雷雄,眼神中帶著期盼,還有一絲不敢相信。他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褲子兩側的布縫。
雷雄點點頭,笑容更深了。他伸出手,在陳鋒肩膀上重重拍了兩下:“對。十號工程,國內第一架三代機原型機。代號,殲-10?!?br/>陶偉的呼吸都粗了。他盯著那架飛機,眼睛一眨不眨,像是怕它飛走似的,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卻什么都說不出來。
“翼展多少?機長多少?空重多少?發動機推力多少?”
陳鋒一連串地問,每一個問題都像子彈一樣射出來。
雷雄笑了,拍拍他的肩膀:“別急,慢慢來。走,先去宿舍安頓下來,路上跟你們說?!?br/>三個人沿著跑道往前走。跑道的水泥地面被太陽曬得發燙,能感覺到熱氣從腳底往上冒。
雷雄走在中間,陳鋒和陶偉一左一右。遠處的機庫、雷達、樓房,都在熱浪中微微扭曲。
“這飛機,代號殲-10?!崩仔坶_口了,聲音平穩,但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自豪。
他一邊走一邊說,目光看著遠處,“雙發、中型、鴨式布局。機長16.4米,翼展9.7米,高度5.3米。”
“空重8噸左右,正常起飛重量12噸,最大起飛重量18噸?!?br/>陳鋒在心里飛快地計算著,嘴里念念有詞:“空重8噸,正常起飛12噸,那載油和載彈量就是4噸左右?油彈比例大概多少?”
雷雄點點頭:“差不多,內載燃油3.5噸,作戰半徑1000公里以上?!?br/>“外掛點一共11個,機腹一個,機翼下面六個,翼尖兩個,進氣道下面兩個。最大載彈量——保守估計,6噸以上?!?br/>陶偉倒吸一口涼氣:“6噸?那不是比轟-5還多?”
雷雄笑了:“轟-5是轟炸機,飛得慢,飛得低,這個是戰斗機,高空高速,還能帶6噸彈藥,能一樣嗎?”
“發動機呢?”陳鋒追問。他的鉛筆在本子上飛快地記錄著,字跡潦草但清晰。
“渦扇-10,咱們自己搞的?!崩仔鄣恼Z氣里帶著驕傲,“最大推力75千牛,加力推力125千牛。推重比正常起飛重量下,能到?!?br/>陶偉猛地停住腳步。
推重比大于1!
這意味著什么,他比誰都清楚。推力大于重量,飛機就能垂直往上飛,就能做那些二代機做不出來的機動動作。
爬升率,加速性,盤旋性能,完全不是一個量級。
“……”陶偉喃喃重復著這個數字,眼睛發光,“這么說,它能垂直爬升?”
雷雄點點頭:“對。我試過,滿油,帶兩發教練彈,加力全開,仰角拉到90度,速度從800公里每小時,一直爬到15000米,速度都沒掉下來?!?br/>陳鋒在旁邊接著問:“雷達呢?什么體制?探測距離多少?”
“脈沖多普勒雷達?!崩仔壅f,“探測距離120公里以上,極限工況在150公里,能同時跟蹤12個目標,攻擊其中6個?!?br/>“下視能力很強,能在強地物雜波中鎖定低空目標。低空鉆山的直升機,15公里外就能發現。”
陳鋒沉默了幾秒,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看著雷雄,目光復雜:“雄哥,這飛機……比咱們飛過的所有飛機都強。不是一個量級的強,是差了一代的強?!?br/>雷雄笑了:“那是,這可是正兒八經的標準三代機,和F-16,蘇-27一個檔次的不,有些指標比它們還要強?!?br/>陶偉忽然想起什么,問:“雄哥,三個月前你被調走,就是來飛這個?”
雷雄點點頭。
“那首飛是你飛的?”
雷雄又點點頭。
陶偉的眼睛瞪得更大,一拳錘在雷雄肩膀上。
那一拳力道不小,打得雷雄身子一晃?!靶邪⌒鄹?!這么重要的任務交給你,你也不說一聲!”
“這可是三代機!”
“你是第一個飛三代機的飛行員!”
說著話,兩人眼神中都帶著羨慕。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毫不掩飾的羨慕,但更多的是為老戰友感到驕傲。
他們是試飛員,知道首飛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把生命交給一架從沒上過天的飛機,意味著用雙手去觸摸未知的邊界。
雷雄揉了揉被錘疼的肩膀,笑罵:“你小子,輕點?!?br/>然后他收起笑容,認真地說,“保密任務,能說嗎?簽了保密協議的,泄密要上軍事法庭的。”
陳鋒在旁邊問:“那現在呢?咱們倆也被調過來,是不是……”
雷雄看著他,笑容更深了:“對。擴大測試,需要增加試飛員,我向上面提了建議,把你們倆調過來。怎么樣,夠意思吧?”
陶偉愣了幾秒,然后猛地跳起來,一把抱住雷雄。他整個人掛在雷雄身上,像只樹袋熊:
“雄哥!你太夠意思了!我請你喝酒!喝一個月!”
陳鋒也笑了。
他們是試飛員,飛了一輩子。殲-6、殲-7,殲-8,每一架都飛過,每一架的優點和缺點都爛熟于心。
那些飛機,都是從莫斯科的老底子上改過來的,再怎么改進,也跳不出那個框框。
飛了一輩子,總有一種“不過如此”的感覺。
但三代機不一樣。
那是他們這代飛行員夢寐以求的東西。
從剛做飛行員開始,就聽著教官講M國有F-15,蘇聯有蘇-27,咱們什么時候能有自己的三代機?
聽了快十幾年,終于有了,能在有生之年飛上三代機,這輩子值了。
雷雄拍拍陶偉的背:“行了行了,別激動,一米七幾的大男人,掛我身上像什么話,走,先去宿舍,然后帶你們熟悉一下環境?!?br/>三個人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陶偉忽然問:“雄哥,這飛機和咱們以前飛的那些,到底有什么不一樣?我是說,除了數字上的不一樣,飛起來的感覺呢?”
雷雄想了想,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們。他的表情變得認真起來。
“太多了?!彼f,“首先是飛控系統。咱們以前飛的是機械操縱,飛行員直接拉動鋼索控制舵面。你拉桿,鋼索就動,鋼索動,舵面就動。手上能感覺到鋼索的拉力,能感覺到氣流的沖擊。但這個?!?br/>他指了指遠處的殲-10:“電傳操縱,飛行員發指令,電腦計算后控制舵面,你根本感覺不到鋼索的拉力,輕輕一碰,飛機就有反應。”
“剛開始飛的時候特別不習慣,總覺得手上沒東西,像在玩游戲機,但習慣之后,你會發現那是一種完全不同的體驗。”
“你想讓飛機怎么動,它就怎么動,沒有任何延遲,沒有任何阻力?!?br/>陶偉聽得入神,眼睛都不眨一下。
“氣動布局也不一樣。”雷雄繼續說,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
“鴨式布局,前翼加三角翼,前翼不只是配平用的,它能產生渦流,給主翼增加升力?!?br/>“我做過失速機動,攻角拉到30度,飛機還能控制,30度!咱們以前飛殲-7,拉到24度就開始抖,25度就失速。這個,30度還能控制,還能改出?!?br/>陳鋒的眉頭跳了跳。
30度攻角還能控制,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在空戰中可以做出對手做不出來的機動,意味著可以在別人失速的時候還能瞄準射擊,意味著真正的空中優勢。
“座艙更不一樣?!崩仔壅f,“以前是密密麻麻的儀表,高度表、速度表、地平儀、羅盤、發動機參數……幾十個儀表,你得一個個看,一個個記?!?br/>“現在呢?‘玻璃座艙’,三個大屏幕,什么信息都顯示在上面高度,速度,航向,姿態,雷達畫面,武器狀態,一眼就能看清。”
“而且屏幕可以切換,你想看什么,按一下按鈕就出來?!?br/>他頓了頓,看著兩個老戰友的表情,又補充道:“還有火控系統。以前瞄準,全靠估算?!?br/>“提前量,修正角,全靠腦子算。現在?雷達鎖定,電腦自動計算,你只需要把準星對上目標,按下發射按鈕就行?!?br/>陳鋒聽得入神,忽然問:“發動機呢?咱們自己搞的渦扇-10,可靠性怎么樣?試飛的時候出過問題沒有?”
雷雄說:“還行。三個月飛了一百多個小時,沒出過大問題。”
“當然,小毛病肯定有,慢慢改進唄。發動機這東西,沒有一出來就完美的,得靠試飛一點點發現問題,一點點改?!?br/>陶偉在旁邊感慨:“雄哥,聽你這么一說,我都等不及想飛了?!?br/>雷雄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別急。先學習,再模擬,最后才能上機。三代機和以前的二代機,二代半機完全不一樣,你得先把腦子里的東西清空,重新學。”
“飛慣了二代機的人,剛開始飛三代機,最容易犯的錯誤就是,拉桿太猛。因為以前飛二代機,拉桿輕了飛機不動,必須用力。”
“但這個,輕輕一碰就反應劇烈,一不小心就過載?!?br/>陶偉用力點點頭:“明白!雄哥,我聽你的,你說怎么學就怎么學?!?br/>正說著,前面走過來兩個人。
打頭的那個,看起來非常年輕,也就是二十來歲的樣子。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扎進黑色長褲里,腳上是普通的黑布鞋,鞋面上沾著些許灰塵,襯衫的袖口挽到手肘處,露出結實的小臂。
旁邊跟著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頭發花白,剪得很短,根根直立。臉膛黝黑,皺紋深刻,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奔波的人。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胸口的口袋里插著一支鋼筆和一支圓珠筆,手里拿著一個黑色的文件夾。
雷雄看見他們,立刻站定,立正敬禮。他的動作干脆利落,手掌平舉,指尖對準太陽穴:“林所長!何廠長!”
陳鋒和陶偉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眼前這個年輕人,就是傳說中的林默。
那個把紅星廠從瀕臨倒閉做到全國軍工標桿的林默。
那個搞出微光夜視儀、激光制導炸彈、無人機、三代機,被整個軍工系統傳得神乎其神的林默。
他們聽說過無數關于他的故事,有人說他是天才,有人說他是瘋子,有人說他能在腦子里畫飛機圖紙,有人說他能在三天三夜不睡覺之后還能精準地指出設計圖上的每一處錯誤。
傳說太多了,多到讓人不敢相信。
但他們沒想到的是,這個傳說中的林默,竟然這么年輕。
看起來比他們還小十幾歲。
林默走過來,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他伸出手,先和雷雄握了握,然后轉向陳鋒和陶偉。
“兩位就是剛來的試飛員同志吧?”他的聲音平和,“歡迎來到紅星廠。我是林默。”
陳鋒連忙握住他的手,有些拘謹,聲音都放輕了:
“首長好!我是陳鋒,原試飛團一級飛行員,飛行時間兩千八百小時,向您報到!”
陶偉也趕緊上前一步,握住林默的手。
他的手心有些出汗,在褲子上蹭了一下才伸出去:“首長好,我是陶偉,原試飛團一級飛行員,飛行時間兩千六百小時,向您報到!”
林默點點頭,仔細打量著他們。
兩人的臉上都有長期飛行留下的痕跡,眼角有被高空氣流吹出的細紋,皮膚黝黑粗糙,顴骨處有兩團被氧氣面罩壓出的淡淡印記,但他們的眼睛很亮,透著一種軍人特有的精氣神。
“好,好啊?!绷帜χf,松開手,“雷雄推薦的,準沒錯他在電話里把你們夸上天了,說整個試飛團,就你們兩個和他配合最默契?!?br/>他側身介紹旁邊那位中年人:“這位是何建設,紅星廠副廠長?!?br/>“以后生活上的事,找他,吃飯,住宿,交通,家屬安排,有什么需要,直接跟何廠長說。”
何建設笑著伸出手,和兩人握了握。他的手粗糙有力,滿是老繭。
“歡迎歡迎。宿舍已經安排好了,就在試飛場旁邊,走路五分鐘就到。條件一般,但干凈,床單被褥都是新的。食堂二十四小時有熱飯,夜航回來也能吃上?!?br/>陳鋒連忙說:“何廠長客氣了。咱們當兵的,住哪兒都行,有張床就能睡。別太麻煩。”
何建設擺擺手:“不麻煩。你們是來幫咱們試飛機的,是貴客。有什么需要盡管開口,別客氣?!?br/>林默看著他們,又說:“陳鋒同志,陶偉同志,你們能來,是對十號工程最大的支持。”
“三代機測試,任務重,風險高,但意義重大。”
“咱們國家能不能有自己的三代機,能不能在空中力量上追平世界先進水平,能不能讓我們的飛行員在未來的空戰中不用再擔心裝備不如人,就看這一仗了?!?br/>他的語氣很平和,但話里的分量很重。
陳鋒和陶偉對視一眼,立正敬禮。兩人的動作整齊劃一,手掌平舉,目光堅定:
“首長請放心!保證完成任務!”
林默笑了,那笑容里帶著欣慰和信任:“好。今天剛到,先休息。明天開始,雷雄帶你們熟悉項目?!?br/>“理論學習、模擬器訓練、技術交底,一樣一樣來。有什么需要,隨時找何廠長,或者直接來找我也行?!?br/>一行人繼續往前走。林默和雷雄走在前面,低聲說著什么。
林默側著頭認真聽,不時點點頭,偶爾插一句話。雷雄的表情很認真,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著什么。
何建設陪著陳鋒和陶偉,聊著廠里的情況。
陶偉好奇地四處張望:“何廠長,這機場是咱們廠自己的?”
何建設點點頭:“對,廠屬試飛場。跑道三千米,可以起降所有型號的飛機?!?br/>“塔臺,氣象站,導航臺,都是新的,后面那片樓,是宿舍區和生活區。有小賣部、澡堂、理發室,還有一個籃球場。”
走了一會兒,前面出現一棟三層小樓。外墻刷著淡黃色的涂料,窗戶是綠色的鋼窗,每扇窗戶外面都裝著防盜網。
樓前種著一排白楊樹,樹干筆直,葉子在微風中嘩啦啦地響。
何建設指著樓說:“就是這兒,二樓東邊兩間,你們一人一間,房間號是205和207?!?br/>“樓下有食堂,24小時開飯,需要特別想吃的,提前跟食堂說一聲,他們會做?!?br/>陳鋒和陶偉道了謝,拎著行李上了樓。
樓梯是水泥的,扶手是木頭的,刷著深紅色的漆,有些地方漆皮已經剝落。每層樓有一個公共衛生間和一個開水房,開水房里放著兩個大保溫桶,旁邊貼著“節約用水”的標語。
房間不大,但很干凈。
一張單人床,鋪著草綠色的軍用被褥,疊得整整齊齊。一張書桌,一把木椅,一個兩開門的大衣柜。
窗戶外面能看見遠處的跑道,灰白色的水泥帶子,筆直地伸向遠方。那架銀灰色的戰機還靜靜地停在遠處,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陶偉把飛行包往地上一放,三步并作兩步走到窗前他推開窗戶,探出半個身子,盯著那架飛機看。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瞇著眼,但目光一眨不眨。
“老陳,你說咱們這輩子,怎么就攤上這么好的事呢?”他頭也不回地說,聲音有些發飄。
陳鋒走過來,站在他身邊。他也看著那架飛機,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是啊。這輩子,值了?!?br/>……
晚上,十號工程會議室。
這是一間不大的房間,約莫五六十平米。
墻面刷著淡綠色的墻裙,上面是白色的墻面,天花板上吊著兩排日光燈,發出嗡嗡的電流聲。
正中央是一張深棕色的長條會議桌,林默坐在長條桌的主位。
旁邊是秦懷民,他面前攤著一沓厚厚的文件,封面上印著“十號工程第一階段測試報告”幾個大字。
何建設坐在秦懷民旁邊,手里拿著一個黑色的筆記本,不時在上面記著什么。
雷雄坐在林默對面,雙手放在桌上,坐姿筆挺。
還有幾個負責各個系統的工程師,有負責飛控的,有負責動力的,有負責航電的,有負責結構的,有負責武器的,面前堆著各種圖紙和文件。
陳鋒和陶偉坐在靠邊的位置,算是旁聽,他們面前攤著嶄新的筆記本,手里握著鉛筆,準備隨時記錄。
兩人的表情都很認真,帶著幾分新兵特有的拘謹。
秦懷民清了清嗓子,翻開面前的文件。他摘下眼鏡,用絨布仔細擦了擦鏡片,又重新戴上
“十號工程,從今年三月開始,進行了為期三個月的第一階段擴大測試。”
他的聲音平穩,帶著學者特有的嚴謹和從容,每一個字都吐得很清晰。
“一共一架原型機,累計飛行時間四百五十七小時,完成試飛科目一百三十六個。”
“其中,包線拓展科目四十二個,性能測試科目五十三個,系統驗證科目四十一個?!?br/>他頓了頓,翻過一頁,繼續說:“三個月里,一共發現問題——”
他翻到文件中間一頁,手指在字跡上劃過,然后念道:“小問題,也就是不影響飛行安全,可以在后續改進中解決的,一共四十七個?!?br/>“具體包括:座艙蓋開啟機構偶爾卡滯,主要是傳動連桿的配合間隙偏大,前起落架轉向角度略有偏差,最大轉向角設計值是正負60度,實際只能到57度;”
“某些電子設備在高溫環境下穩定性下降,特別是火控計算機,在機艙溫度超過45度時會出現運算延遲,燃油油量傳感器在油量低于百分之十五時誤差增大,前緣襟翼作動筒在高速飛行時有輕微滲油……”
他一項一項地念著,聲音不緊不慢。每念完一項,相關系統的負責人就會點點頭,或者在本子上記下什么。
“這些四十七個小問題,到目前已經全部解決?!?br/>秦懷民抬起頭,看了大家一眼,“經過復測驗證,問題已經閉環?!?br/>林默點點頭,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示意他繼續。
秦懷民翻到下一頁:“中型問題,指可能影響任務完成,需要立即改進的,一共十三個?!?br/>“包括:飛控系統在特定攻角下出現輕微振蕩,主要是在25度到28度攻角范圍內,縱向操縱出現約0.5赫茲的低頻振蕩,幅度不大,但影響瞄準精度?!?br/>“雷達在強地物雜波環境下目標丟失率偏高,特別是在山區低空飛行時,對低空小目標的探測距離下降百分之三十左右?!?br/>“發動機在極端機動時燃油供應略有不足,特別是在負過載條件下,供油系統會出現短暫的壓力波動,前緣襟翼與主翼之間的縫隙在特定馬赫數下會產生氣流分離……”
他一項一項地解釋著問題的表現、原因分析和解決方案。
說到飛控系統的振蕩問題時,他看向飛控系統的負責人陳建軍。
他推了推眼鏡,接過話頭:“這個振蕩問題,我們分析是控制律參數設置的問題?!?br/>“電傳操縱系統有一個控制律,就是電腦怎么響應飛行員指令的算法,原來的參數是在理論計算的基礎上設的,但實際飛行中,飛機的氣動特性跟理論計算有細微差別?!?br/>“我們在模擬器上重新優化了參數,然后又在原型機上做了十二架次的驗證試飛,現在問題已經解決,振蕩幅值降低到0.1赫茲以下,基本感覺不到了?!?br/>秦懷民點點頭,繼續說:“這十三個中型問題,預計到五月底也已經全部解決,所有問題閉環?!?br/>林默聽完,靠在椅背上,問:“大型問題呢?那個唯一的一個,是什么?”
秦懷民的表情嚴肅了幾分。
他翻到文件的最后一頁,摘下眼鏡,看了大家一眼。
整個會議室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他。
“大型問題只有一個?!鼻貞衙裾f,聲音低沉?!扒捌鹇浼茉谥刂憰r出現結構變形,四月份那次測試,雷雄模擬發動機故障后的緊急迫降,接地率稍微大了一點,結果前起落架減震支柱彎曲變形,差點導致飛機沖出跑道?!?br/>雷雄在旁邊插話,臉上帶著幾分慚愧:“那次是我的問題,模擬的是雙發停車迫降,高度一千米,我選的迫降場是跑道?!?br/>“正常接地率應該在每秒2米左右,我那次注意力都放在保持速度和航向上,忽略了下沉率的控制,結果接地率到了3.5米?!?br/>秦懷民搖搖頭,擺擺手:“不是你的問題。設計標準是每秒3米,正常使用中一般控制在2米以內。”
“你那次是3.5米,確實超標,但問題在于,3.5米的接地率并不算極端情況,真實作戰中,飛機可能受傷,飛行員可能受傷,注意力可能被分散,完全可能出現更大的接地率。所以問題不在于你超標,而在于設計余量不夠?!?br/>他頓了頓,繼續說:“我們對前起落架進行了加強設計,減震支柱加粗了8毫米,材料也換成了更高強度的合金鋼,原來是30CrMnSiA,現在換成了40CrNiMoA?!?br/>“五月中旬完成改裝,又做了十次重著陸測試,最大接地率做到4.2米,完全沒問題,減震支柱沒有變形,起落架艙結構也沒有損傷?!?br/>林默聽完,靠在椅背上,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大口濃茶,然后放下杯子,雙手交疊放在桌上。
“秦老,辛苦了?!彼f,聲音真誠,“三個月,四百五十七小時,四十七個小問題,十三個中型問題,一個大型問題?!?br/>“這個成績,比我預想的要好得多,咱們的設計隊伍,制造隊伍,試飛隊伍,都經受住了考驗。”
他頓了頓,繼續說:“按照這個進度,第二階段擴大測試,三個月,三架樣機,飛滿一千小時以上,到九月底,十號工程就能完成最后檢測,準備列裝?!?br/>秦懷民點點頭,摘下眼鏡,用絨布慢慢擦拭:“對。順利的話,今年年底,咱們就能有自己的三代機,到時候,咱們的飛行員就不用再羨慕別人的F-16、蘇-27了?!?br/>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顫抖,那是幾十年夙愿即將實現的激動。
在場的人都能感受到那種情緒,他們都是干了一輩子航空的人,等這一天,等得太久了。
林默轉向雷雄:“雷雄同志,第二階段測試,任務更重?!?br/>“三架樣機,同時測試,需要驗證的工況更多,飛行小時數更大。你這邊,有什么想法?”
雷雄坐直身體,雙手放在桌上。他的目光堅定,聲音洪亮:
“林所長放心,我們已經準備好了。陳鋒,陶偉都是老試飛員,經驗豐富,上手很快?!?br/>“我們計劃,先把他們倆送到模擬器上熟悉兩三個星期,第一個星期理論學習,第二個星期模擬器訓練,后面進行加固訓練?!?br/>“然后七月份開始,逐步上機。先飛簡單科目,比如起降,平飛,小范圍機動,讓他們慢慢熟悉飛機的特性。等他們完全掌握之后,再逐步增加難度。”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陳鋒和陶偉,繼續說:“我建議,七月份三架飛機同時飛,我和陳鋒,陶偉一人一架。每天保證三個架次以上,爭取九月底累計飛行時間突破一千五百小時?!?br/>林默點點頭,又叮囑道:“安全第一。雷雄同志,你要記住,現在的原型機已經不少了,三架。”
“飛機壞了可以再造,改進型也可以慢慢來,但你們這些頂尖試飛員,全國就這么幾個,人沒了就沒了?!?br/>“最后還是強調一遍,任何時候,安全都是第一位的。”
雷雄心中一暖,鄭重地說:“林所長放心,我明白,我們會嚴格遵守試飛大綱,不冒險,不蠻干?!?br/>“每一次飛行前都做好充分準備,每一次飛行后都認真總結。有問題及時報告,絕不帶病上天?!?br/>林默又轉向秦懷民和其他工程師:“第二階段測試,你們要全力保障。發現問題,及時解決?!?br/>“還是那句話,安全第一,地面保障、技術支持,后勤服務,一樣都不能掉鏈子?!?br/>秦懷民點點頭:“明白,我們會成立專門的保障小組,二十四小時待命。飛機一落地,馬上檢查。”
“發現問題,馬上分析;有了方案,馬上改進,絕不因為地面保障的問題影響試飛進度。”
會議開到這里,林默忽然話鋒一轉。他環視一圈,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然后緩緩說:
“今天難得大家都在,正好討論一個事?!?br/>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似乎在組織語言。茶杯放下的時候,發出輕輕的“咚”的一聲。
“三代機即將定型,但咱們不能停下,四代機,要開始預研了今天先聊聊,四代機的一些關鍵技術,能不能在三代機上先試一試,進行預應用。”
“一來可以提前驗證技術,二來也能給三代機做一些改進升級?!?br/>在座的工程師們眼睛都亮了。
四代機,那是他們做夢都在想的東西。
隱身,超音速巡航,超機動、綜合航電,每一項都是全新的挑戰。
林默首先看向材料方面的負責人,一個姓劉的工程師。
劉工三十多歲,瘦瘦小小的,戴著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鏡,鏡片后面是一雙透著機靈的眼睛。
他穿著灰色的工作服,袖口挽著,手上有被化學試劑染過的痕跡。
“劉工,隱身涂層那邊,目前進展怎么樣?”
劉工聽見點名,趕緊翻開面前的筆記本。
筆記本里夾著各種紙條和便簽,密密麻麻寫滿了字。他翻到其中一頁,清了清嗓子,開始匯報:
“林所長,隱身涂層項目,從去年立項,一直在攻關。目前我們有兩個方向。”
他頓了頓,用手指著筆記本上的圖表,雖然隔得遠別人看不清,但他還是習慣性地指著:
“一個是結構吸波材料,就是在復合材料里添加吸波劑,讓材料本身具備吸波能力?!?br/>“這個方向,我們已經在實驗室做出了小樣,在8到12GHz頻段,也就是火控雷達最常用的頻段,反射衰減能達到8到10個分貝?!?br/>“這是什么概念呢?就是雷達反射截面積可以降低到原來的六分之一到十分之一?!?br/>他抬起頭,推了推眼鏡,繼續說:“另一個是涂層,就是在飛機表面噴涂一層吸波涂料?!?br/>“這個方向,我們試了十幾種配方,有鐵氧體系的,有羰基鐵粉系的、有導電高分子的?!?br/>“目前效果最好的是一種多層復合涂層,在8到12GHz頻段,反射衰減能做到12到15個分貝,但問題在于,涂層的附著力不夠強,高速飛行時容易脫落。我們在風洞里做過測試,馬赫數1.5以上,氣流沖刷幾十分鐘,涂層就開始起皮?!?br/>林默聽完,想了想,問:“如果把這兩個方向結合起來,結構吸波材料加上表面涂層,效果會怎么樣?”
劉工愣了一下,低頭在本子上飛快地計算著,嘴里念念有詞:
“結構吸波8到10分貝,涂層12到15分貝,疊加起來……理論上,可以做到20到25分貝的衰減?!?br/>“那意味著雷達反射截面積可以降低到原來的百分之一以下。也就是說,一架殲-10那么大的飛機,在雷達屏幕上看起來就像一只鳥,甚至一只大號的飛鳥。”
但他隨即皺起眉頭:“但問題是,結構吸波材料的力學性能比普通復合材料差一些,強度大概只有后者的百分之七十到八十?!?br/>“用在主承力結構上可能不夠安全。比如機翼主梁,機身大梁這些地方,受力太大,用這種材料可能會有風險?!?br/>林默點點頭,說:“那就先用在非承力結構上?!?br/>“比如機翼前后緣,襟翼,副翼、舵面、進氣道壁板,起落架艙門、設備艙口蓋,這些地方受力小,用吸波材料沒問題。”
“主承力結構還是用鈦合金和普通復合材料,但可以在表面噴涂吸波涂層。這樣既保證了結構強度,又能實現整體隱身。”
劉工眼睛更亮了,他抓起筆在本子上飛快地記著:“所長,用這個思路好!林所長,我回去就組織攻關,先做幾個小件,裝在現有的飛機上試試,看看實際效果。然后再逐步擴大應用范圍。”
林默點點頭,轉向發動機負責人張利:“張工,發動機那邊,材料問題怎么樣了?”
他嘆了口氣,聲音有些沉重:“林所長,難啊。”
他翻開面前的文件夾,里面夾著厚厚一摞圖紙和測試報告。他指著其中一張曲線圖說:
“咱們現在的渦扇-10,渦輪前溫度在1500度左右,用的是定向凝固高溫合金。這種合金,咱們已經能批量生產,性能也比較穩定?!?br/>“但四代機要求更高,渦輪前溫度要達到1700度以上,必須用單晶葉片。單晶葉片的技術,咱們還沒完全掌握?!?br/>他頓了頓,繼續說:“單晶葉片,難點在哪兒呢?”
“在于晶體的生長方向要完全一致,不能有晶界。高溫下,晶界是最薄弱的地方,容易開裂?!?br/>“所以單晶葉片就是在鑄造過程中,用特殊的方法讓金屬液體只生長出一個晶體,整個葉片就是一個大晶體。這樣就沒有晶界,高溫強度大大提高。”
他抬起頭,看著林默:“這個技術,國外對我們封鎖得很嚴,我們通過一些渠道拿到過一些樣品,也做過分析,但制造工藝始終摸不透?!?br/>“我們自己試制了一批,金相檢測發現,大部分都有雜晶,就是不止一個晶體,有雜晶,強度就上不去。”
更麻煩的是,有些關鍵材料被國外限制進口。
比如某種錸鈷合金,咱們從歐洲進口,去年人家突然不賣了。
錸是稀有金屬,熔點高,能提高高溫合金的蠕變強度。我們自己試制,純度不夠,雜質多,壽命上不去?!?br/>林默沉默了幾秒,眉頭微微皺起。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問:“有替代方案嗎?”
張利說:“有,兩個方向?!?br/>他豎起一根手指:“一個是調整合金配方,減少對稀缺元素的依賴,比如用鉬,鎢來代替部分錸,雖然性能會下降一些,但我們可以通過改進冷卻結構來彌補?!?br/>“我們和材料所合作,正在搞一種新的合金,暫定名叫DD406,目標是達到單晶葉片的要求,但對稀缺元素的需求降低百分之三十?!?br/>他又豎起第二根手指:“另一個是改進冷卻結構,用更復雜的氣膜冷卻技術,降低對材料溫度耐受能力的要求?,F在的葉片,內部有復雜的冷卻通道,壓縮空氣從里面流過,帶走熱量。”
“我們可以在表面開更多更細的小孔,形成一層氣膜,把高溫燃氣和葉片表面隔開。”
“這樣,即使材料耐溫能力差一點,也能正常工作,這兩個方向,我們都在搞。但需要時間。”
林默點點頭:“時間可以給,但不能無限期。張工,我給你一年,一年之內,必須拿出可行的方案。”
“無論是新合金搞出來,還是冷卻技術突破,還是兩者結合,總之一年后我要看到能在原型機上測試的實物?!?br/>張利用力點頭,目光堅定:“林所長放心,一年之內,保證拿下,我們發動機所的人,這一年不回家了,吃住在廠里,也要把這個硬骨頭啃下來?!?br/>接下來是雷達系統負責人陳航宇。
“林所長,四代機對雷達的要求,主要是兩個。”他說,伸出兩根手指,“一是探測距離,二是多目標能力。”
陳航宇頓了頓,解釋道:“咱們現在用的脈沖多普勒雷達,對空探測距離120公里,能跟蹤12個目標,攻擊其中6個。這個水平,和F-16的APG-68相當,比F-16A/B的APG-66強一些。但和F-22的AN/APG-77比,差遠了?!?br/>“人家的相控陣雷達,探測距離200公里以上,能同時跟蹤幾十上百個目標,而且有低截獲概率特性,不容易被敵方發現。”
他在白板上畫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圖,一邊畫一邊解釋:“相控陣雷達的好處,一個是波束掃描快,不需要機械轉動,電子控制,瞬間就能把波束指向任何方向。”
“所以可以同時跟蹤很多目標,每秒鐘刷新好幾次。另一個是可靠性高,幾千個發射/接收模塊,壞幾個照樣能用,不像機械掃描雷達,一個部件壞了就全完。”
他放下筆,看著林默:“咱們現在正在攻關的就是這個,目前的問題是,發射模塊的效率不夠高,成本也太高。一部雷達需要一兩千個模塊,每個模塊幾十塊錢,加起來就是十幾萬。”
“而且這些模塊要能在惡劣環境下工作,要抗振動,抗高溫、抗電磁干擾,對工藝要求非常高?!?br/>林默問:“功率呢?相控陣雷達的功率一般比脈沖多普勒雷達大,發電系統跟得上嗎?”
陳航宇點點頭,又搖搖頭:“這是個問題。相控陣雷達需要的功率,比脈沖多普勒雷達大30%到50%。咱們現在的發電機,額定功率是30千瓦,平時用著夠,但加上相控陣雷達,可能就不夠了?!?br/>“需要和飛控,航電那邊協調,看看能不能從別的系統省出功率來,或者換更大功率的發電機?!?br/>林默點點頭,看向航電系統的負責人陳致寧
陳致寧推了推眼鏡,說:“林所長,航電這邊,主要問題是數據融合?!?br/>三代機是‘傳感器分開、信息分開’的模式,雷達給雷達的畫面,光電給光電的畫面,電子戰系統給電子戰系統的信號,飛行員自己判斷,自己整合?!?br/>“這在空戰節奏慢的時候還行,但在高強度空戰中,飛行員根本沒時間去看那么多屏幕,處理那么多信息。”
他頓了頓,繼續說:“四代機要求‘傳感器融合、信息融合’,也就是說雷達,光電、電子戰系統探測到的信息,全部送到中央電腦,經過處理后,給飛行員一個統一的畫面?!?br/>“比如,屏幕上顯示一個目標,飛行員點一下,就知道這個目標是雷達發現的還是光電發現的,距離多遠,高度多少,速度多少,有沒有威脅,該用什么武器打。所有信息都整合在一起,一目了然。”
林默問:“這個技術,咱們現在做到什么程度了?”
陳致寧說:“去年開始,我們做了一個小型的數據融合系統,用在‘天眼’無人機上,效果不錯。”
“無人機飛了二十幾個架次,雷達、光電的數據融合得很好,目標識別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br/>“下一步,是想辦法把它搬到飛機上。但問題在于,飛機上的計算能力有限,實時性要求高,對軟件的要求比無人機高得多?!?br/>他想了想,補充道:“無人機是地面控制,數據可以傳到地面站處理,延時幾秒鐘沒問題?!?br/>“但戰斗機不行,必須實時處理,延時超過零點一秒就可能貽誤戰機。所以需要更強的處理器,需要更大的內存,需要更快的總線。”
“這些東西,國內沒有現成的,要么自己搞,要么進口。自己搞,周期長,技術難度大;進口,可能被卡脖子,這些芯片都是限制出口的?!?br/>林默沉默了幾秒,然后說:“自己搞,進口的東西,終究靠不住。萬一哪天人家不賣了,咱們的四代機就成了瞎子?!?br/>“我給你人,給你錢,給你時間。三年之內,必須把核心處理器搞出來。實在不行,先搞一個簡化版的,能實現基本的數據融合功能,以后再慢慢升級?!?br/>陳致寧用力點點頭:“明白!我已經在組建團隊了,從高校招了幾個做芯片的博士,又從所里調了幾個做軟件的。爭取兩年內出樣片,三年內裝機測試?!?br/>最后是飛控系統負責人陳建軍
“林所長,飛控這邊,三代機用的是電傳操縱,四代機要在這個基礎上更進一步,要搞‘主動控制’?!?br/>陳建軍解釋道:“主動控制的意思,就是飛控系統不只是‘響應飛行員指令’,而是‘主動幫助飛行員’。”
“比如飛機進入大攻角機動,可能會失控,主動控制系統會自動調整舵面,保持飛機穩定?!?br/>“再比如飛機進行超低空突防,主動控制系統可以自動保持離地高度,讓飛行員專心看外面,不用擔心撞山?!?br/>“還有放寬靜穩定性。三代機為了安全,靜穩定性是正的,就是飛機有自動恢復平飛的趨勢?!?br/>“但這樣機動性受限制。四代機可以采用靜不穩定設計,飛機天生就有‘掉頭’的趨勢,但飛控系統不停地自動調整舵面,讓它保持穩定。這樣機動性大大提高,就像騎自行車,靜止的時候不穩,但騎起來反而更靈活。”
林默問:“咱們現在能做到什么程度?”
陳建軍說:“大攻角控制,咱們在模擬器上做過測試,效果不錯?!?br/>“攻角拉到35度,飛機還能控制,不會失速尾旋,但超低空自動保持,還沒開始搞。”
“主要問題在于傳感器,需要高精度的雷達高度表,誤差不能超過半米;需要高速數據處理的芯片,每秒鐘要處理幾千個數據點?!?br/>“需要快速響應的舵面作動器,延遲不能超過百分之一秒。這些,咱們都有基礎,但需要整合,需要反復測試?!?br/>林默聽完,環視一圈,緩緩說:
“各位,今天聊的這些,都是四代機的核心技術?!?br/>“隱身涂層,單晶葉片,相控陣雷達、數據融合,主動控制,每一項,都是硬骨頭?!?br/>“但再硬的骨頭,也要啃下來。咱們搞航空的,就是專門啃硬骨頭的?!?br/>他頓了頓,繼續說:“三代機即將定型,咱們可以稍微松一口氣,但四代機的預研,從現在就要開始。”
“我的想法還是和之前一樣,把四代機的一些成熟技術,先在三代機上試一試,比如隱身涂層,可以先用在一兩架測試機上,看看效果,測測雷達反射截面積到底能降多少?!?br/>“比如數據融合系統,可以先做個簡化版,裝在飛機上驗證,看看在實際飛行中效果怎么樣?!?br/>“比如主動控制,可以先在模擬器上反復測試,等成熟了再上機,這樣,既能提前發現和解決問題,也能讓四代機的研發少走彎路?!?br/>秦懷民在旁邊點點頭:“三代機平臺,四代機技術,既能提升三代機的戰斗力,又能為四代機積累經驗。一舉兩得。”
林默說:“對,所以接下來,每個系統都要拿出一個計劃,哪些技術可以在三代機上預應用,什么時候能裝上飛機測試,需要什么支持,預期能達到什么效果?!?br/>“一個月內,把計劃報給我。要具體,要可行,要有時間節點,要有責任人?!?br/>在座的工程師們齊聲應道:“明白!”
會議結束,眾人陸續離開。椅子拖動的聲音,文件合上的聲音,腳步聲,說話聲,混雜在一起。
工程師們三三兩兩地走出會議室,討論著剛才的話題。有人還在爭論著什么,聲音漸行漸遠。
林默站起身,走到窗邊。
遠處的跑道上,那架銀灰色的戰機還停在那里,在夕陽的余暉中泛著金色的光。
地勤人員還在它周圍忙碌著,做著飛行后的檢查。
幾個人推著梯子車走來走去,有人拿著手電筒在檢查進氣道,有人在記錄著什么。
三代機,即將列裝。
四代機,即將起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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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三十五章 首長,向您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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