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副主任跟著走了。周建國最后一個,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高陽,眼神很復雜。
那兩輛黑色轎車開走了。
廠門口又安靜下來。
高陽站在那兒,很久沒動。
劉志遠走過來。
“高主任,三個月……夠嗎?”
高陽看著他。
“不夠也得夠。”
他轉過身,看著那些工人。
“從今天起,所有人都要打起精神。咱們不是跟方文濤打賭,是跟時間賽跑。”
他走到那臺樣機旁邊,手搭在機身上。
機器還在轉。
嗡嗡嗡。
那天下午,廠里開了一個會。
所有人都來了,一百多號人,擠在倉庫里。高陽站在那臺樣機前面,把事情說了一遍。
“三個月。一百二十臺訂單。拿不到,這廠子就沒了。”
臺下安靜了幾秒,然后炸了鍋。
“一百二十臺?咱們現在才兩臺!”
“三個月怎么可能!”
“方文濤這是故意刁難!”
高陽等他們喊完,才開口。
“我知道難。但不干,就更難。”
他看著那些人。
“你們在這兒干了一輩子,現在讓人趕走,甘心嗎?”
沒人說話。
侯德貴忽然站起來。
“我干。”
他走到那臺樣機旁邊。
“六十二了,干不動也得干。死了也干。”
劉志遠也站起來。
“干。”
王大力站起來。
“干。”
一個接一個,都站起來。
高陽看著那些人。
“好。那從現在開始,分成三班。機器不停,人不停。劉工負責技術,侯師傅負責加工,王師傅負責裝配。李想負責市場和財務。”
他頓了頓。
“我負責訂單。”
那天晚上,機器沒停。
高陽在倉庫里待到半夜,把訂單的事想了一遍。
省城那家國企,馬處長,是第一個目標。上次來看過樣機,態度不錯,如果能拿下他們的訂單,就是二十臺。
青州那邊,李明還認識一些企業老板,可以問問。
還有省工業大學的李教授,他在行業里認識不少人,也許能幫忙牽線。
他掏出本子,一個一個寫下來。
寫到凌晨三點,名單上有三十多個名字。
他把本子合上,站起來,走到那臺樣機旁邊。
機器還在轉。侯德貴正趴在旁邊調參數,看見他過來,直起腰。
“高主任,還不睡?”
“睡不著。”
侯德貴點點頭,遞給他一支煙。
兩人站在機器旁邊抽煙,聽著那嗡嗡嗡的聲音。
“高主任,”侯德貴忽然開口,“你說,咱們能成嗎?”
高陽看著那臺機器。
“不知道。”
侯德貴愣了一下。
“不知道?”
“不知道。”高陽說,“但得試。不試,永遠不知道。”
侯德貴沒說話。
他把煙抽完,又趴下去繼續調參數。
高陽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
六十二了,還趴在那兒,一刀一刀地刮。
他想起劉志遠那句話:這些人,死了也想死在這臺機器旁邊。
他把煙掐了,走回桌邊,繼續寫那個名單。
天亮的時候,名單上有了五十個名字。
他把本子收起來,走到門口。
東邊泛起了魚肚白,那根煙囪的輪廓越來越清晰。煙囪頂上,又落了那只鳥,正在那兒理羽毛。
他看著那只鳥,忽然想起什么。
掏出手機,給李明打了個電話。
那邊接了,聲音迷迷糊糊的。
“高書記?這么早……”
“李明,幫我查個事。”
“您說。”
“省城那家國企,馬處長那個單位,最近有沒有設備采購計劃?”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我問問。回頭給您回話。”
掛了電話,他站在門口,等著太陽升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高陽的手機響了。
是李明。
“高書記,查到了。馬處長那個單位,今年確實有設備采購計劃,二十臺數控機床,預算一千六百萬。招標公告下周發。”
高陽心里一動。
“什么時候開標?”
“下個月二十號。但……”李明頓了頓,“我聽說,已經有幾家大廠盯上了,競爭很激烈。”
掛了電話,高陽站在門口,把那支煙抽完。
二十臺。如果拿下來,就是四分之一的任務。
但競爭激烈。
他轉身走回倉庫,把李想叫過來。
“下個月二十號,省城那家國企招標。咱們得準備。”
李想愣了一下。
“招標?咱們連資質都沒有……”
“所以得抓緊。”高陽說,“高新技術企業認證、質量管理體系認證,一個月內能辦下來嗎?”
李想搖搖頭。
“最快也得兩個月。”
“那就一邊辦一邊等。”高陽看著他,“標書你會做嗎?”
李想想了想。
“做過課程作業,沒做過真的。”
“那就從現在開始學。”高陽從包里掏出一個U盤,“這里面有青州那邊當年投標的模板,你拿去研究。不懂的問劉工,問侯師傅,問那些老師傅。標書里要寫的東西,他們最清楚。”
李想接過U盤,點點頭。
那天上午,高陽又打了十幾個電話。
青州幾個老關系,省城幾個行業協會,省工業大學李教授介紹的企業老板。一圈電話打下來,意向性的訂單湊了三十多臺,但都是“再商量”“再研究”“再等等”。
沒有一份是確定的。
中午吃飯的時候,劉志遠端著飯盒坐過來。
“高主任,電話打完了?”
“嗯。”
“怎么樣?”
高陽搖搖頭。
“都是空話。”
劉志遠沒說話,低頭扒飯。
吃完飯,他把飯盒放下,看著高陽。
“高主任,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你說。”
“咱們這些人,干了一輩子活,不會說漂亮話。但干出來的東西,是真東西。”他指了指那臺樣機,“這機器,比當年進口的不差。那些買機器的人,只要親眼看見它轉,親眼看它干活,就知道咱們沒吹牛。”
他看著高陽。
“你能不能把他們請來?請到廠里來,親眼看看?”
高陽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