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了,生了!”
“護士,你別攔我,快讓我進去看看!”
“先生,請您稍等,產婦和孩子馬上就好。”
“蘇龍!你干什么呢!快把我兒子抱過來讓我看看!”
護士抱著襁褓出來時,臉上掛著職業性的微笑。
“恭喜,是個健康的男孩。”
男人湊過去,第一次見到這個皺巴巴的小生命。
嬰兒的眼睛緊閉著,小小的拳頭攥著,突然“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在這一片混亂與喜悅交織的時刻,蘇命緩緩睜開眼。
他呱呱落地了。
在這一刻,蘇命想了很多。
重生爽文。
10年,比特幣誕生,價格不到一美分。
11年,企鵝上線,那時還沒人意識到它的價值。
12年,阿里開始布局移動端,股價低得可憐。
13年,新能源汽車還是個笑話,特斯拉瀕臨破產。
14年,人工智能只是實驗室里的玩具。
可很快,這個念頭就消散了。
蘇命并沒有對這具身體的控制權。
他就像是一個被關在電影院中的顧客,強行通過‘眼睛’去看到外面世界所展現的‘電影畫面’。
只不過這場電影的主角是他自己。
他無法操控主角的行動,甚至連眨眼的頻率都無法控制。
唯一能做的,就是觀看,思考,等待。
一歲,蘇命家庭還算美滿。
父親蘇龍在一家電子廠做技術員,收入穩定,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抱起他,用胡子蹭他的臉。
母親辭職在家專心照顧他,耐心地教他說話、走路。
他的第一次邁步,第一次含糊不清地喊出“爸爸媽媽”,都被記錄下來,成為家庭相冊里珍貴的一頁。
那時的家不大,租的一室一廳,但陽光充足。
窗臺上擺著幾盆綠蘿,是母親從花市淘來的。
客廳的墻上掛著一張大幅結婚照,照片里的男女笑得燦爛,眼中滿是對未來的憧憬。
蘇命透過嬰兒的眼睛看著這一切。
兩歲,父親的工作漸漸走向下坡路。
電子廠的訂單減少,蘇龍的加班費沒了,基本工資還被降了百分之十。
他回家越來越晚,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少。
有時蘇命會在半夜被爭吵聲驚醒。
雖然聲音壓得很低,但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這個月房貸還了,就剩二百多了。”
“沒事,我省著點花,公司下個月可能要加薪。”
男人總是樂觀的。
“你上次也這么說……”
“這次是真的,老板親口跟我說的。”
“希望吧……”
聲音漸漸低下去,然后是漫長的沉默。
那種沉默里,有什么東西在悄然生長。
三歲,父親的工作更不景氣。
廠里傳出裁員的風聲,蘇龍每天回家都愁容滿面。
帶回家的禮物從糖果變成了更廉價的貼紙,周末的外出從公園變成了“在樓下走走”。
夫妻倆的吵架開始增多,不再避諱還在客廳玩耍的蘇命。
“你能不能別整天擺著張臉?看著就煩!”
“我累了一天回家,連個清凈都沒有嗎?”
“你累?我不累嗎?孩子是我一個人帶的?這個家是我一個人養的?”
蘇命靜靜看著這一幕。
他只是一個觀眾,觀看著一場名為“自己人生”的戲劇。
四歲,蘇命漸漸已經失去了關注。
這一年,女人找到了一份商場化妝品柜臺的工作,開始出門上班。
蘇龍則常常深夜歸來,身上有時帶著酒氣。
蘇命經常被一個人留在家中,電視開著,播放著吵鬧的動畫片。
他就坐在沙發前的地板上,一坐就是幾個小時。
連一日三餐都無法保持。
冰箱里的剩菜剩飯,過期的面包,有時干脆什么都沒有。
吃一頓餓兩頓是常有的事情。
四歲的身體會餓得哭,但哭累了也就睡著了。
蘇命在意識中感到饑餓的絞痛,卻連走到廚房打開冰箱的能力都沒有。
他觀察著這個家。
墻上的結婚照不知何時被取了下來,留下一個淡淡的方形印記。
窗臺上的綠蘿枯萎了,沒有人想起澆水。
家里的氣氛越來越沉悶,像一間久不通風的房間。
五歲,這個強行維系的家庭終于出現了裂痕。
一個周五的晚上,女人比平時晚歸兩小時,臉上帶著精致的妝容,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
蘇龍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但他根本沒在看。
“那個送你回來的男人是誰?”
老實,整日掛著笑臉的男人此刻滿臉怒色,向著花枝招展的女人咆哮。
女人換鞋的動作頓了一下。
“你吼什么吼?”
她直起身,不甘示弱:“同事!順路送我一下怎么了?”
“順路?他家在東區,我們在西區,順哪門子路?”
男人站起來,聲音因憤怒而顫抖:“這段時間你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出門,回家越來越晚,你真當我是傻子?”
“蘇龍,你什么意思?”女人的臉沉下來。
“我出去工作還不是因為這個家需要錢?還不是因為你沒本事!”
這句話刺痛了那人,他的臉漲紅了:“是!我是沒本事了!所以你就急著找下家了是吧?”
“你調查他?”女人輕聲問,然后笑出聲來,“蘇龍,你真可悲。”
她環視這個狹小的出租屋,掃過蘇龍,最后落在蘇命身上。
停留了一瞬,又移開。
“你看看人家,踏實穩健,對未來有規劃。一百六十平的房子,二十萬的車。”
女人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可你呢?蘇龍,五年了,我們還住在這個五十平米的出租屋里。
你到現在連個房子都買不起,連輛電動車都要分期付款。”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你就是個廢物。”
“廢物”兩個字像一把刀,刺穿了男人最后的連綿。
他猛地抬手,女人下意識地后退一步,護住臉。
但那只手最終沒有落下。
男人的手僵在半空中,顫抖著,然后無力地垂下。
五歲的蘇命平靜坐在房間角落,目睹這一場爭吵。
按照原本的軌跡,他這會應該會害怕,會想要阻攔父母的爭吵。
可因為年紀太小,就只能在兩人間蹦蹦跳跳,吸引注意,最后被父親直接推倒,磕到茶幾角上。
盡管緊急送往醫院,也住院多月。
等出院后,家庭已經破碎,母親再度懷孕,身邊站著另一個陌生男人。
那是他原本的人生劇本。
一段被記錄在某個角落的、已經發生過的記憶。
可這一次,當五歲的身體本能地想要站起來時,蘇命感到一絲微弱的控制力。
就像有人輕輕拉了他一把,讓他重新坐回角落。
‘這就是你最后給我幫的忙嗎?’
蘇命想到了那在識海深處獨處數百年的【自己】。
那個【自己】已經徹底消失了,留下的只有這一點點饋贈。
在關鍵時刻,能夠做出一個微小的選擇。
這次沒有蘇命的干涉,父母的吵架以一個掩面流淚大罵負心漢,一個摔門而出結束。
客廳里突然安靜下來,只剩下女人壓抑的啜泣聲。
她滑坐到地上,精心打理的頭發散亂,妝也花了。
蘇命小小的身體走到女人面前,從茶幾上抽了幾張紙巾。
“別哭了,擦擦眼淚,妝花了。”
宋琴抬起頭,紅腫雙眼中涌現出復雜的情緒。
驚訝、羞愧,然后是洶涌的愧疚。
她一把將蘇命緊緊抱在懷中,身體顫抖。
“小命,媽媽對不起你,我和你爸爸最近發生了些矛盾,冷落到了你。”
女人的聲音哽咽,“但是你放心,媽媽向你發誓,無論怎么樣,你都是媽媽的孩子,媽媽永遠愛你!”
眼前女人語氣堅定,說著承諾。
蘇命輕輕點頭,面色依然平靜。
“我知道了,把眼淚擦擦吧,蹭我身上了。”
他相信女人的這番話,在這個瞬間。
因為女人大多數都是感性的,在這個脆弱的時候,一句虛偽的安慰她們都會信以為真。
而眼前的母親也不是真的那么愛他,意識到了錯誤。
她只是愧疚,一時間想要彌補而已。
他這小大人的模樣讓女人破涕為笑,揪了一把他的臉蛋。
“你還嫌棄上老娘了,走,你不是一直想去吃肯德基嗎?媽帶你去,隨便吃!”
女人牽著蘇命向外走去,他依然平靜。
走到門口時,女人停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這個家。
女人的眼中閃過一絲猶豫,但很快被堅定取代。
‘她就是這樣,愧疚來的也快,去的也快。’
‘說著帶我去吃肯德基,可實際上只是因為那家店是那個男人開的。
她迫切想要在新歡面前展示自己賢妻良母和柔弱,然后在半推半就接受對方的安慰。’
‘這,就是自己的母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