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虎甕聲甕氣地補充:“門口連個拴馬的地方都沒有,不妥?!?/p>
陳有福又帶著他們穿過半個鎮子,來到西邊靠山腳的地方。這里確實僻靜,一排稀稀拉拉的院落,彼此隔著大片的荒地。
“這院子夠大,后門出去就是山林,打獵也方便?!标愑懈Yu力地介紹著。
“方便進,也方便出。”李虎摸了摸腰間的刀柄,冷哼一聲,“山匪從后面摸進來,喊破喉嚨都沒人聽得見。”
蘇瑾看著遠處黑黢黢的山林,眉頭緊鎖,同樣否決。
陳有福的額頭見了汗,這姑娘看著柔弱,心思卻比針尖還細,要求更是古怪。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某種決心:“罷了,還有最后一處地方。就是……名聲不太好聽,不知二位忌不忌諱。”
“帶路?!碧K瑾言簡意賅。
這次,他們來到鎮東的一片區域。這里多是些手工作坊,空氣里彌漫著木屑、麻油和金屬混合的氣味。陳有福領著他們拐進一條窄巷,停在一扇斑駁的朱漆大門前。
門上的銅環已經生滿綠銹,高大的院墻上甚至長出了幾叢枯黃的野草。
“就是這兒了。”陳有福掏出鑰匙,費了老大勁才打開那把銹跡斑斑的大鎖。
“吱呀——”
大門推開,一個寬闊的院子展現在眼前。青石鋪地,縫隙里滿是雜草。院子極大,正對大門的是三間高大的正房,東西兩側各有幾間相連的屋子,看起來像是工坊或庫房。院子角落,還有一口被石板蓋住的水井。
整個院落,透著一股久無人居的死寂。
“這里原是家染布坊,姓王的。院墻高,地方大,后院還有個小門通著另一條巷子,方便進出貨物?!标愑懈=榻B道,“最關鍵的是,這周圍都是些匠人,天黑就睡,天亮才起,清靜得很?!?/p>
李虎繞著院子走了一圈,高大的院墻讓他頗為滿意。這墻頭,沒點本事可翻不進來。
“這么好的地方,怎么會空著?”蘇瑾一針見血地問道。
陳有福干笑兩聲,壓低了聲音:“不瞞姑娘說,一年前,王家上下七口人,一夜之間全得了急病,沒挺過去。大夫說是疫病,這院子……就成了兇宅,沒人敢接手。價錢嘛,自然是便宜得很。”
“疫???”蘇瑾的目光落在那口水井上,“井水可查過?”
“官府查過,說是沒問題??烧l信呢?都說這井里不干凈?!?/p>
李虎聽說是兇宅,臉上露出幾分嫌惡和忌憚。
蘇瑾卻仿佛沒聽見“兇宅”二字,她走到井邊,又看了看那些空置的工坊,清澈的眸子里,光芒閃動。
高墻,隔絕了窺探的目光。
僻靜,方便他們釀酒而不被打擾。
有井,解決了用水的難題。
至于所謂的疫病和兇宅……她不由得想起了那個男人,那個連死人都能面不改色處理的男人。對他來說,這世上最可怕的,從來不是鬼神,而是人心。
這里,簡直是為他們量身定做的一處巢穴。
“就要這里。”蘇瑾轉過身,對陳有福說道,語氣不容置疑。
“啊?姑……姑娘,您可想好了?這地方……”
“開價吧?!?/p>
陳有福看著蘇瑾堅定的眼神,又瞅了瞅一旁雖有疑慮卻沒開口的李虎,將到嘴邊的勸說咽了回去。
他伸出五根手指:“這院子連地契,一口價,五十兩。不能再少了?!?/p>
蘇瑾從懷中錢袋里,直接倒出全部的銀錠,看也不看,推到陳有福面前。
“這是定金。下午,我們來拿地契?!?/p>
說完,她轉身就走,沒再看那院子一眼。
李虎愣了一下,趕緊跟上。他想不通,先生給的錢,剛好就夠買這兇宅?更想不通,蘇瑾一個弱女子,竟有如此魄力,當場拍板。
走在回客棧的路上,李虎終于忍不住問:“蘇姑娘,那地方……真行嗎?萬一真不干凈……”
蘇瑾的腳步沒有停,聲音清冷地飄來:“先生是郎中?!?/p>
簡單的四個字,讓李虎瞬間閉上了嘴。
是啊,先生是神醫。什么疫病,什么不干凈,在先生面前,算得了什么?
他看著蘇瑾纖弱的背影,心中第一次對這個女子,生出了幾分敬佩。
回到客棧,秦少瑯正在柴房里,手里拿著一截燒黑的木炭,在一塊相對平整的木板上勾畫著什么。
幾個漢子圍在他身邊,伸長了脖子,卻看不懂那些奇怪的交錯線條和符號。
“先生,院子定下了。”李虎進門,聲音洪亮。
秦少瑯手沒停,頭也不抬:“說。”
“鎮東,王家染布坊的舊址。”蘇瑾的聲音接了上來,清冷而平靜,“院墻高,地方大,有水井,前后都有門路。只是……曾出過事,被傳是兇宅?!?/p>
柴房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一下。
幾個剛才還興高采烈的漢子,臉色都有些發白,下意識地離彼此更近了些。
秦少瑯終于停下了筆,他抬起頭,目光落在蘇瑾身上,那眼神里沒有半分波瀾,仿佛“兇宅”二字,還不如他木板上一個畫錯的符號來得重要。
“多少錢?”
“五十兩,連地契?!?/p>
“很好?!鼻厣佻樥酒鹕恚瑢⑹掷锏哪咎縼G掉,“省了一筆錢。收拾東西,我們搬家。”
他的語氣平常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那份全然的無所謂,像一顆定心丸,瞬間驅散了眾人心頭的陰霾。
是啊,有先生在,什么牛鬼蛇神敢來造次?
一行人沒有耽擱,當即收拾起本就不多的行李。秦少瑯燒掉了木板上的圖紙,李虎和王五等人扛著那口釀酒的大鍋,蘇瑾則抱著熟睡的蘇棠,在牙行陳有福驚疑不定的目光中,拿到了地契,正式入住了那座鎮民口中的“王家兇宅”。
他們前腳剛把大門推開,隔壁院子“吱呀”一聲也開了條門縫。
一個吊梢眼的老婦人探出頭來,手里還拿著個嗑了一半的瓜子,看到這群人真的在往院里搬東西,她眼里的驚奇立刻變成了某種刻薄的譏誚。
“喲,還真有不怕死的住進來了?”
老婦人是隔壁張家的婆子,在這一帶是出了名的嘴碎。她上下打量著衣衫樸素的蘇瑾和那幾個面相兇惡的漢子,撇了撇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