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徐侍郎開始核查。
他先看戶籍田畝冊。冊子上清清楚楚寫著:涼州現有人口二十五萬三千四百五十六人,在冊田畝三十五萬七千八百畝。與戰前相比,人口少了五萬,田畝少了十五萬。
“怎么少了這么多?”徐侍郎問。
“戰亂所致。”謝青山道,“韃靼入侵,百姓死傷、逃散不少。田地也被毀壞、荒蕪。下官到任后,雖然盡力恢復,但時間尚短,見效有限。”
徐侍郎翻看冊子,找不出毛病,冊子是重新做的,但做得天衣無縫,筆跡、印章、格式都符合規范。
“帶我去看看田地。”
謝青山帶著徐侍郎出城。馬車在官道上行駛,路兩邊確實有不少荒地,那是特意“恢復”的。枯草、斷木、碎石,看起來確實荒廢已久。
偶爾能看到一些正在收割的田地,但莊稼稀稀拉拉,產量明顯不高。
“大人您看,”謝青山指著一片麥田,“這就是涼州典型的薄地。土質差,缺水,一畝地收不到五斗麥子。”
徐侍郎皺眉。他雖然是京官,但也知道些農事。
眼前這麥田,麥稈細弱,麥穗稀疏,確實不像是高產的樣子。
但他還是懷疑:“我聽說涼州修了水渠,引白龍河水灌溉,怎么會缺水?”
“水渠是修了,但白龍河今年水少,又遇到春旱,水渠經常斷流。”
謝青山早就準備好了說辭,“而且,修水渠要錢要人,涼州府庫空虛,只能修一小段,灌溉面積有限。”
說著,他帶徐侍郎去看水渠。果然,只有一段是完好的,其他段要么破損,要么干脆沒修。
徐侍郎半信半疑。他又去看鹽井、榷場、工坊,看到的都是慘淡經營的景象。
鹽井出鹽慢,工人少;榷場交易冷清,貨物不多;工坊規模小,產量低。
一切都符合謝青山的說法,涼州剛剛恢復,百廢待興,產量有限。
但徐侍郎總覺得哪里不對。他在涼州轉了五天,看到的都是該看到的,沒看到任何不該看到的。
這天晚上,他悄悄找來一個隨從:“你明天別跟著我,自已出去轉轉,看看能不能發現什么。”
“是。”
第二天,那隨從扮成商人,在山陽城里轉悠。
他去了市場,去了茶館,去了客棧,打聽涼州的真實情況。
但百姓們早就被交代過,統一口徑:涼州窮,百姓苦,收成不好。
“客官您是不知道,我們涼州今年能吃飽飯,全虧了謝大人。要不是他修了點水渠,開了點荒地,我們早就餓死了。”
“是啊,往年一畝地收三四斗,今年能有五斗,都是謝大人的功勞。”
“稅?聽說要交六成?那交完稅,我們又沒得吃了。謝大人正為這事發愁呢。”
打聽了一天,隨從得到的都是同樣的信息。
他回去稟報徐侍郎。徐侍郎聽完,眉頭緊鎖。
難道謝青山說的都是真的?涼州真的這么窮?
但他來之前,明明得到消息,說涼州今年大豐收,鹽井、榷場都很賺錢……
正猶豫著,謝青山來了。
“大人,這是涼州今年的賦稅清冊。”謝青山遞上一本厚厚的冊子,“按朝廷要求,總收入六成,折合白銀八萬四千兩。請大人過目。”
徐侍郎接過,仔細翻看。冊子上詳細列出了各項收入:田賦、鹽稅、榷場稅、工坊稅……加起來確實是八萬四千兩。
“只有這些?”徐侍郎盯著謝青山。
“只有這些。”謝青山坦然道,“涼州窮困,能有這些收入,已經是下官竭盡全力了。如果朝廷覺得不夠,下官……只能請辭,讓有能力的人來。”
以退為進。
徐侍郎瞇起眼睛。他當然知道謝青山不能動,皇帝雖然對涼州不滿,但謝青山畢竟有戰功,有民望,而且才十歲,動他會引起非議。
而且,八萬四千兩,雖然比預期的少,但也不算少了。
往年涼州最多的時候,也才交五萬兩。
“謝同知言重了。”徐侍郎換了副笑臉,“涼州的情況,本官也看到了,確實不易。這八萬四千兩,本官會如實上報朝廷。”
“多謝大人體諒。”謝青山拱手,“另外,下官準備了五千兩辛苦費,請大人和隨行的各位笑納。”
徐侍郎眼睛一亮。五千兩,不算多,但也不少了。
“這……不合適吧?”
“應該的。”謝青山道,“大人遠道而來,辛苦了。這點心意,不成敬意。”
徐侍郎假意推辭一番,收下了。
十天后,徐侍郎帶著八萬四千兩稅銀,和五千兩辛苦費,滿意地離開了涼州。
送走欽差,謝青山長舒一口氣。
危機暫時解除了。
但他知道,這只是開始。朝廷對涼州的覬覦不會停止,世家對寒門的打壓不會停止。
涼州必須更快地強大起來。
“傳令下去,”他對趙德順道,“所有轉移的糧食、物資,全部運回。新墾的荒地,繼續耕種。鹽井、榷場、工坊,全力生產。”
“是!”
“另外,”謝青山眼中閃過堅定,“從今天起,涼州商行正式為‘涼州商會’,由我二叔許二壯任會長,統一管理涼州所有商業活動。我們要把經濟命脈,牢牢掌握在自已人手里。”
趙德順一愣:“許二爺?他行嗎?”
“我二叔雖然讀書不多,但經商有道,為人忠誠。”謝青山道,“而且,商會會長不只要會做生意,更要忠心。我二叔,我信得過。”
許二壯很快被叫來。聽說讓他當商會會長,他連連擺手:“承宗,二叔我就是個跑腿的,哪能當什么會長?這么大的擔子,我擔不起……”
“二叔,您擔得起。”謝青山握住他的手,“當年在江寧,咱們家做葦編生意,是您一手操持;來涼州路上,是您保護貨物,沒讓災民搶走;草原之行,是您聯絡部落,促成盟約。涼州的商業,交給您,我放心。”
許二壯眼眶發熱:“承宗,二叔……二叔就怕做不好,辜負了你的信任。”
“您一定能做好。”謝青山認真道,“而且,商會不是您一個人。馬萬財、周福、孫豹,他們都會幫您。您只需要把握大方向,具體的生意,讓他們去做。”
“那我……試試?”
“不是試試,是一定要做好。”謝青山道,“涼州商會,不僅要做涼州的生意,還要做草原的生意,做江南的生意,甚至……做朝廷的生意。我們要讓涼州的貨物,走遍天下。”
許二壯深吸一口氣:“好!二叔干了!”
接下來的幾天,謝青山和許二壯詳細規劃了商會的架構。
商會下設四個分號:鹽鐵分號,由周福負責,管鹽井、煤礦、鐵礦;榷場分號,由馬萬財負責,管與草原部落的貿易;工坊分號,由孫豹負責,管各類工坊生產;商路分號,由許二壯親自負責,管與江南等地的貿易。
商會總部設在山陽城,許二壯任會長,四個分號掌柜為副會長。
重大決策由會長和副會長共同商議,但許二壯有一票否決權。
“二叔,商會的首要任務,是打通與江南的商路。”謝青山交代,“江南富庶,我們需要他們的糧食、布匹、瓷器、書籍;他們需要我們的鹽、皮毛、藥材、馬匹。這條路通了,涼州的經濟就活了。”
“我明白。”許二壯點頭,“我親自去江南一趟,提前找趙文遠幫忙。趙家老家是江寧大族,有他們在江南牽線搭橋,事情就好辦多了。”
“還有,”謝青山又道,“商會要建立自已的運輸隊、護衛隊。路上不太平,不能讓貨物被劫。這事,您和楊將軍商量,他會派人協助。”
“好!”
“最后,商會的利潤,三成歸商會發展,三成歸官府,四成歸各分號和伙計分紅。要讓所有人都得利,商會才能長久。”
許二壯一一記下。
十月初,涼州商會正式掛牌成立。開業那天,山陽城熱鬧非凡。
草原部落來了,江南商人也來了,甚至連京城的幾個大商號也派人來祝賀。
許二壯穿著嶄新的綢緞長衫,站在商會大門前,對著數百賓客拱手:“各位,涼州商會今天成立了!從今往后,涼州的鹽、茶、皮毛、藥材,草原的馬匹、牛羊,江南的絲綢、瓷器,都可以在這里交易!我們歡迎天下客商,童叟無欺,公平買賣!”
掌聲雷動。
謝青山站在人群中,看著意氣風發的二叔,心中感慨。
半年前,二叔還是個普通的農家漢子,為了生計奔波。
現在,他已經是一方商會的會長,掌管著涼州的經濟命脈。
這就是時勢造英雄。
而他謝青山,就是那個造時勢的人。
商會成立后,涼州的商業活動更加活躍。鹽井日夜生產,榷場交易火爆,工坊訂單不斷。
與江南的商路也打通了,江南的糧食、布匹源源不斷運來,涼州的鹽、皮毛、藥材源源不斷運出。
涼州府庫日益充盈,百姓生活日益改善。
十月下旬,謝青山又做出一項重要決定:建立“涼州儲備庫”。
“把今年剩余的糧食,全部存入儲備庫。”他對許二壯說,“儲備庫分兩種:一種是官庫,由官府管理,用于軍糧、賑災;一種是民庫,由商會管理,百姓可以存糧取糧,類似錢莊。”
“錢莊?”許二壯不解。
“對,錢莊。”謝青山解釋,“百姓把多余的糧食存入民庫,商會給憑證。他們需要用糧時,可以憑憑證取糧。平時,商會可以用這些糧食做買賣,賺取利潤,再分一部分給存糧的百姓。這叫‘利民利商’。”
許二壯恍然大悟:“妙啊!這樣既解決了百姓存糧的難題,又讓商會有糧食可用,還能讓百姓得利!”
“不過要管理好。”謝青山叮囑,“憑證要防偽,賬目要清晰,存取要方便。這事您親自抓,不能出錯。”
“放心!”
儲備庫很快建起來。百姓們聽說存糧有利息,紛紛把余糧存入。
短短半個月,民庫就收了五萬石糧食。
商會用這些糧食與草原部落換馬匹,與江南換布匹,利潤豐厚。
百姓們看到實實在在的好處,更加信任商會。
十一月初,涼州迎來了第一場雪。
雪花飄飄灑灑,給涼州披上了一層銀裝。但涼州的百姓不再像往年那樣愁眉苦臉,他們的糧倉滿了,衣服厚了,房子暖了。
山陽城里,孩子們在雪地里打雪仗,笑聲清脆。婦女們忙著縫制冬衣,老人們坐在屋檐下曬太陽,臉上都是滿足的笑容。
謝青山站在府衙的瞭望塔上,看著這安寧祥和的景象,心中涌起一股成就感。
“承宗。”許大倉的聲音在身后響起。
“爹。”
許大倉走到兒子身邊,與他并肩而立:“看什么呢?”
“看涼州,看未來。”謝青山輕聲道,“爹,您說,我們能成功嗎?”
許大倉拍拍兒子的肩:“一定能。因為你做的,是利國利民的好事。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你有百姓支持,有將士擁護,有盟友相助,怎么會不成功?”
謝青山點頭:“謝謝爹。”
父子倆靜靜站著,看著涼州的夜空。
繁星點點,預示著明天的好天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