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時間往后推移一千五百年,那么這間屋子會充滿濃重的煙味。
實際上此刻也是,男人們手上沒有那根小小的紙卷,四角的香薰代替了它。
諸人入座,尉闿跪在一旁聽侍,唐邕先開了口:“紇豆陵將軍所言頗有道理。”
隨后向遲來的幾人說了三王的情況,以及只救太后的計劃,三高啞然,沒想到如此棘手。
見三人不語,唐邕搖了搖頭:“但只救太后,卻是不行。即便晉陽那邊順利,誰知道鄴都的乾明心腹會不會狗急跳墻,將二王殺死呢?”
“如此卻是犯下了大錯,我等不殺二王,二王卻因我等而死,想蘭陵、安德二王無法接受,必頑抗之。”
這也是個政治難題,很難想象若高殷出事,事情嚴重到李祖娥不得不立高紹德為新君的地步,會不殺高孝琬和高孝瑜。
這二人能活著最好還是活著,他們不僅涉及到內外百僚的立場,棘手到高殷都沒動手的地步,且還會間接地影響高孝珩、高長恭和高延宗的態度。
高孝珩不掌兵權,得罪也就得罪了,但高長恭和高延宗不僅是天策府二旗主,且還負責過鄴都的軍事守備,即便現在來了晉陽,也作為高殷最信重的倚仗,和諸多親信將領一起控制著十幾萬的鄴中軍,又多次隨高殷親征,無論身份還是資歷,都是天策府事實上的頭領。
而且他還不是花架子,反而極具才能,顏值又高,還是宗王,在內外都得到了一大批心腹的效忠,又有乾明的信重,可以說若得到合適的機會,他振臂一呼,控制軍隊,說不定真有稱帝的可能。
這樣的人,哪怕晉陽也不敢將他殺死,而只要不殺死,那么他就會極大的影響形勢——若晉陽真的能在殺死或控制乾明之后,也將蘭陵王拿下,就無所謂了,但一般來說,蘭陵王不會在乾明身邊,也會有著一大群親衛,想同時控制他和乾明很難。
即便乾明陷于晉陽,他也可以率領軍隊和晉陽兵交戰,或率兵回鄴都控制皇都,那么在這里放棄他的兄長就很不應當了——甚至于若是兄長都死在了鄴都,那么文襄一脈最適合登基的就只剩他了,蘭陵王上位將毫無阻礙,繼承了乾明班底的他也一定要給乾明報仇,誅殺這次的政變同謀,那么尉粲和他唐邕,將竹籃打水一場空。
可偏偏又不能用兄長來要挾蘭陵王……誰都知道他和安德已經是乾明的死忠了,上次連兩個兄弟都能交出去,否則事猶未可知,這也大大減小了用活的河間王、河南王威脅他的意義。
活的兄長對蘭陵王沒用,但死了會引來他的仇恨,他又忠于乾明,因為他是乾明一手提拔的心腹。
可惡,乾明到底是怎么把蘭陵王給挖掘出來的,真給他得到寶了!
“因此我們必須將河間王也救出來,這樣晉陽可以直接擁立他,并以此勸說蘭陵王放下兵權,有文襄嫡子續統,想鄴中的文襄舊臣不會太抗拒,從目前來說,河間王是最佳人選。”
唐邕說著,只感覺這個任務是如此之難,他甚至嗅到了失敗的氣息。
紇豆陵云聽完唐邕的分析,點了點頭:“既如此,那便要分出人手,去三臺搜三王了。”
高孝續輕嘆:“只恐人手不足啊!”
唐邕說著:“我還能再招來五十人左右,再多也不能了。”
紇豆陵云輕輕一笑:“若各位擔心這件事,我們倒能出些力。”
三高眼前一亮,高子璋立刻說著:“諸位還能再喚來人?”
“我們只是被乾明忌憚,躲在城外而已,隨平秦王失勢而被罷黜、放逐者,何止我們幾人?他們都散在民間,就等著向乾明復仇的一日。”叱呂卜素瞥了他一眼:“雖然不能隨意闖入皇宮,但三百人還是能叫來的。”
高子璋明白他聽到自己的竊言了,不好意思地笑了兩聲。
唐邕大喜:“若有五百,也足夠用了。”
救援的人馬其實不用太多,但制服一小隊的力量要有,否則立刻被衛兵拿下,按宮中的行動編制,一小隊約有二十人,若五十人齊出,或許能壓制住他們,再躲藏起來,有內應的情況下,難度不是很大。
而且除了紇豆陵云等人,其他人對鄴都都不熟,也根本不知道高殷此前是如何安排宮中禁衛力量的。
于是紇豆陵云對一旁的叱呂卜素點了點頭,叱呂卜素起身就朝外走。
眾人略略驚詫,等他打開門,門外的護衛朝里探頭,看向唐邕,像是在詢問他的意見。
唐邕有些遲疑。
“唐公,您不信任我們嗎?”
紇豆陵云臉色變冷:“這些兄弟又不是每天都等著我們,他們散落在鄴都各地,需要一一去聯絡。難道我們早就談好,以入你府為信號,等我們出去,他們就全部在門外等候了?哼,有些躲得深的,我們都要花一些功夫,沒準一時收不到消息,等事情結束才知道我們去找他們,能不能叫足三百,還說不定呢!”
“晚上一刻,就少一人!”
這話提醒了唐邕,他不再遲疑,起身向紇豆陵云行禮:“是邕無禮,紇豆陵將軍所言極是。”
又看向門口:“請讓叱呂將軍出府,再派二十個人隨他調遣。”
叱呂卜素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邁步走了出去。
“這樣就可以分兵去救援了。”唐邕坐回主位,咳嗽一聲:“請修城王率二百人去救援太后,廣平郡公、平昌郡公則率隊去三臺,看看能不能救出河間王。”
話題已經到了開始安排流程、落實行動的細致環節,這是最難的地方,也立刻受到了質疑。
“唐中書,你呢?”
唐邕此前擔任中書舍人,雖然已經卸任,幾人仍以官職相稱:“莫非你不入宮?”
唐邕心想這是當然的了,自己對鄴都皇宮又不熟,尉粲跟我說好,派你們來就是做這個的:“邕非宗室,又略有名望,恐暴露于人前,卻白費了心思。”
高子璋皺起眉頭:“這種事暴露就暴露了,你還打算潛伏下去嗎!莫非——嘶!”
高子瑗捏了兄弟的大腿,令他吃痛,又接著說:“人貴精不貴多,宮中的事情有我們就足夠了,唐中書比我們都熟悉鄴都,相信他。天保都叫他金城,乾明亦以中書掌過軍,豈能有錯?”
高孝續也支持高子瑗的意見:“唐中書在此待了不少日子,也有些人脈,等我們從宮中出來,如何混進皇后的隊伍還要倚仗他呢,怎么可以讓他跟著我們冒險?”
雖然這么說,高孝續想的卻是救人之功最好在自己手中,唐邕不入皇宮,卻是正好。
聽聞河間王被囚禁,也是因為他不肯低頭臣服,自己也是宗王,哪怕失手被擒,大不了就坦誠歸順,以自己的宗室身份,可能會受些折磨,但不至于喪命,而若是救援太后成功,那搏出來的功勛可就大了,將來和高歸彥一樣掌握禁軍也未必不可能。
高子璋變得無言,唐邕便繼續說下去,主要是和紇豆陵云討論。
皇城宮禁森嚴,他們五百多人,能進入其中已經是勉強了,還想將太后帶出,混入皇后的隊伍里,不引起騷動不太可能。
但好在皇宮雖大,哪里都有特殊的建筑,這就給了他們很大的藏匿空間,就比如高祖、世宗的陵寢,以及數量眾多的佛寺與佛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