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豬!醒醒!”
迷迷蒙蒙中,朱無忌感覺被人晃醒。
睜開眼,見剛剛的女孩彎著腰湊在自己面前,一雙小手不住地晃著自己的肩膀。
“我醒了醒了!已經(jīng)醒了!”
朱無忌被她搖得暈乎乎的,連忙叫喊著制止,這家伙的力氣還真大,險些沒給自己午飯搖吐了。
“不好意思啊,我也不知道那場宴席結(jié)束得那么晚,那些老家伙,太能吹牛了?!?/p>
女孩眼見他醒來,連忙露出一個歉意的笑,她的聲音聽起來也迷迷蒙蒙的,像是周邊漫起了一場大霧。
“沒事啊,在這睡還挺舒服的?!?/p>
朱無忌揉了揉眼睛,轉(zhuǎn)頭看了看周邊,這里的所有人都已經(jīng)散盡,連自己旁邊那兩個看門的侍衛(wèi)都已經(jīng)盡數(shù)離去。
顯然距離他醒著的時候,又過了許久,換言之,女孩這份工作,起碼活活站了三四個時辰。
“你累嗎?”
他看了看女孩的腿,擔心她有些撐不住。
“還好吧,起初還挺累的,但站久了就麻木了?!?/p>
女孩提了提腿,雖然她嘴上說沒事,但還是看得出,她的小腿在微微顫抖。
“還嘴硬啊,明知自己腿有問題,為什么還要接這樣的活?!?/p>
朱無忌看出女孩在故作堅強,不由數(shù)落起她來,一邊說著,卻是又一邊以柳藤結(jié)出藤椅。
“上來吧,坐著休息會兒。”
女孩眼見柳藤,頓時喜出望外,輕跳著躍至其上坐下,臉上又是一副歡騰的表情。
“嘿嘿嘿嘿,我就說你的法術(shù)厲害吧,隨時隨地都能有地方坐。”
她緊緊抓著柳藤,笑容頗為燦爛。
“對了對了,豬豬,我掙到錢了,走,請你吃好吃的!”
她又揚了揚手上的錢袋,轉(zhuǎn)頭向著朱無忌炫耀道,仿佛不知疲倦,一刻也不停歇的樣子。
“好好好,你厲害,那我們?nèi)ツ某燥垼叶伎祓I死了?!?/p>
朱無忌看著她手里那個小小的錢袋,這錢她掙得頗為不易,他也不好煞她的好意。
“昨天那家怎么樣?那家的菜挺好吃的?!?/p>
女孩歪頭問道,眼中閃出一絲期待。
那份期待旋即又明滅散去,多出了一絲黯然:“我也挺想請你在這松鶴樓吃飯的,聽說這里是狐胡港最好的酒樓,可我沒那么多錢。”
她說著說著感覺有些抱歉,竟黯然神傷起來。
“好了!不許難過,我昨天也是在那個地方請你的,咱們算扯平,有什么就吃什么,我都快餓死了。”
朱無忌一語喝住女孩的感傷,開始疾奔起來,女孩連忙抓緊了柳藤,也顧不得再去想那些東西,隨朱無忌一起破風(fēng)往前。
他們一路穿過熱鬧的長街,最終又回到昨天那個漁民區(qū)的小飯館。
女孩輕快地跳了下來,向店主人點了一大桌子菜,朱無忌隨便吃了幾口,一時已是滿足,轉(zhuǎn)頭又看著女孩在那狼吞虎咽。
很難想象她小小的身體能裝這么多的食物,不過看她吃得滿足,朱無忌那顆凌亂的心,也略略平靜了一分。
“我能喝點酒嗎?”
他忽然問向女孩。
“當然,我說了要請你吃飯,自然是要吃好喝好,這還是你昨天晚上告訴我的。”
女孩抬起頭,鼓鼓囊囊說道,嘴里還塞滿了食物。
朱無忌找老板要了一壺自釀的燒酒,獨酌起來,喝著卻是又想起老乞丐的事,越喝也越消沉。
“你好久都沒說話了!”
一直忙著吃飯的女孩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異常,停下了筷子,瞪著個大眼睛說道。
“啊?”
朱無忌僵硬地抬起頭,臉上的悲傷,確實已分外濃烈。
“你怎么了,好像很難過的樣子?!?/p>
女孩終于后知后覺,一雙眸子也跟著暗淡下來。
“我......”
朱無忌一時不知要不要跟她說老乞丐的事,想了半天,還是喃喃說道:
“我有個朋友,剛認識的朋友死了。”
“??!”
女孩嚇得筷子都掉到地上,連忙追問:
“他怎么死的?你沒事吧?”
看女孩這般著急的樣子,朱無忌似乎感受到了一絲難得的關(guān)心,心頭的冷意,略略消解了一分。
“他......他是承安街上的乞丐,被凍死了,被這世間的冷,活活凍死了?!?/p>
朱無忌的言語中滿是寒氣,他對這個世界已失望透頂。
“凍死的!”
女孩倒吸了一口冷氣,不由裹了裹自己身上的衣服,小小的臉上擠滿了驚恐。
“所以你還不多穿點衣服,這裙子那么薄,不冷嗎?”
朱無忌順勢看向女孩,她還穿著剛剛那件紅裙子,在這晚風(fēng)之中,多少顯得有些單薄。
“你可別想著再帶我去買衣服了,我挺喜歡這套裙子的。我給人家干活,主人家家大業(yè)大,把這裙子送我了,也算是我的勞動所得。其實現(xiàn)在的天氣,也,沒那么冷嘛?!?/p>
女孩緊緊環(huán)抱著雙手,護住自己身上的衣服,不知為什么,感覺她的話好像不由多了許多。
她當然不會懂朱無忌說的凍死意有所指,他也不想讓她卷入到這件事情之中。
“你趕緊吃飯吧,吃完我送你回去,我明天一早還有事呢。”
朱無忌嘆了口氣,催促道,這地方他不想多呆了,還是早點找船隊離開吧。
“有事?你有什么事?”
女孩好奇地多問了一句。
“跟你沒關(guān)系,快吃飯吧。”
朱無忌回避著這個問題。
女孩卻不舍地追問:“不行,你有事一定要告訴我,我也是你的朋友啊?!?/p>
她說得信誓旦旦,不像是客套,這姑娘,或許也根本不懂得何為客套。
朱無忌心頭倒有一絲動容,想來自己若瞞著她,到時候不辭而別,或許對她也是一種傷害。
“我要去找船,去很遠很遠的南海?!?/p>
他只好說道。
“啊,你要走了?”
果不其然,女孩臉上立刻升騰起一股濃烈的失落。
但這失落也不曾停留太久,她轉(zhuǎn)而強作笑顏:“那你帶我一起去唄,反正我也沒什么事,我經(jīng)常跟這些碼頭的人打交道的,或許能夠幫到你?!?/p>
女孩眨著眼睛,請求他帶上自己,一雙眼睛撲閃撲閃的,態(tài)度倒是懇切。
“額......”
朱無忌一時不知該答應(yīng)還是拒絕。
“就這么定了,你吃了我的飯,就要聽我的話!”
女孩忽然又變得強勢起來,一副不容商量的語氣。
“行吧行吧。”
朱無忌無奈答應(yīng),想著都過了一夜了,那些游仙窟的人,應(yīng)該也不會追來了。
“那我們就快回去休息吧!明天一早,出發(fā)找船!”
女孩忽然有了某種信念感,將桌上食物風(fēng)卷殘云地掃干凈,抹了抹嘴,大步往前走去。
朱無忌實在無奈地跟了上去。
第二天一早,胡云碼頭。
被女孩拽起來的朱無忌尚且睡眼惺忪,這女孩太能折騰了,好像永遠也不知道累的樣子。
“我跟你說,這胡云碼頭就是狐胡港最大的碼頭了,不管往哪個方向去的船,都可以在這找到?!?/p>
她信誓旦旦地拍著胸口,吹噓著自己的見聞,但實際上,這條常識,朱無忌剛剛登港時,就有人跟他說過了。
剛剛的她強烈制止了自己要出錢找個本地熟手幫忙找船的想法,并表示這份錢她自己能掙,于是乎,此時此刻,他們不得不如無頭蒼蠅一般,到處瞎轉(zhuǎn),四下一個個打聽。
“你好,我們想找去南海的船,請問......”
但女孩也絕非收錢不辦事的主,她真的一次次湊到那些船工或者游商的面前,不厭其煩地向他們打聽著消息。
問了好半天后,終于給她聯(lián)系到了這專管海運的市舶使。
“本地船隊,實際只分三股勢力,最大的勢力是曹龍頭的,他手下大船有百余艘,小船更是不計其數(shù);你若想去南海,只有他的船隊,才有實力,敢一路南下?!?/p>
市舶使算是本地官吏,他的消息,確實應(yīng)該適用。
“這曹龍頭,隸屬狐胡港曹家,這曹家產(chǎn)業(yè)無數(shù),家財何止千萬,故而能找到足夠的護衛(wèi),去跋涉兇險的南海,你只要把錢給夠,根本不用擔心這路上安全。當然,若是他們都不敢去的地方,那估計整個狐胡港,也沒人敢去了?!?/p>
市舶使很快就給他們指明了方向,看起來,女孩這死皮賴臉的問法,確實有些作用。
“太好了,謝謝大叔!那我們就先過去找他們了!”
女孩也因之很欣喜,說著拉著朱無忌就要離開。
朱無忌卻是暫時甩開她的手,走近那市舶使,翻掌間,手中多了大袋靈石,塞向那市舶使。
“小的初來此地,若不是大使指點,不知還要瞎繞到什么時候,大使辛苦,這點錢,拿著買酒喝?!?/p>
他嫻熟地將錢袋塞進其手中,那市舶使的臉上,瞬間笑得更為燦爛。
“好說好說,看你們也頗為不易,本官便再幫你一把,拿著這塊令牌,你可自到曹幫,一路通暢,直接見到曹龍頭,與他議事,到時候,他也會為你行之方便?!?/p>
市舶使也塞給他一塊令牌,有了這塊令牌,無疑能給他們減輕不少的麻煩。
“對了,大使,多問一句,那除他們之外,還有其他船隊嗎?”
朱無忌順口問道,既然錢給了,就要收集到足夠的信息,確保萬無一失。
“除他們之外啊,那就有點少了,都是些不入流的小船隊,跑跑短途貿(mào)易,讓他們?nèi)ツ虾?,只怕有些艱難。不過你可以關(guān)注一下胡雨碼頭的問劍盟,那是外地來的一個門派勢力,糾集了一些江湖中人,仗著實力不錯,經(jīng)常做一些海上的危險任務(wù),屬于刀尖上舔血之徒,或許你給的錢足夠多的話,也能打動他們,陪你出行一趟?!?/p>
市舶使滔滔不絕地告訴他們另一個信息,看樣子,他想去南海,也只有這條路了。
明確方向后,他們告別市舶使,拿著他給的令牌,一路往那曹幫而去。
“你給他那么多錢干嘛,我們不是已經(jīng)問到消息了嗎?”
女孩還有些心疼給出去的一大袋錢,揪著他的衣袖,有些埋怨。
“那曹幫太大太亂了,我們無頭蒼蠅去找,不知要找多久,我這差事,一般人接不下來,必須親自跟他們老大談?!?/p>
朱無忌看著她那皺巴巴的小臉,不由有些想笑。
“好了好了,你還是幫了我很大的忙的,等我找到船之后,答應(yīng)給你的酬金翻倍?!?/p>
看著這姑娘一副財奴的樣子,朱無忌在她身上看到了一絲胖鳥的模樣,那份熟悉感,讓他心情都不由輕快了一分。
他們來到那曹幫的勢力,找了幾個搬運工人,出示手中的令牌,那工人看到,亦是做出反應(yīng),替他去找此間管事的理事。
很快,一個中年模樣的男子走來,漸漸走至他們身前。
“這是我們管事,他會帶你去找曹龍頭的。”
那工人介紹之后,先行離開,那中年男子站到他們面前,以某種狐疑地目光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閃爍,看起來有些怪異。
朱無忌注意到了這絲舉動,想著或許是自己要去的南海有些太遠,故而此人那般眼神。
“就是你要找去南海的船?跟我來吧,我?guī)闳フ也荦堫^?!?/p>
中年男子雖然眼神奇怪,但不得不認那市舶使的令牌,還是對他們做了個請的動作,引著他們,往那港口深處的一處走去。
卻不像是要去什么老大住所的樣子,反而帶著他們越走,地勢越為狹窄。
最終,那中年男子帶朱無忌到了一艘大船之上,那大船甲板頗大,周遭立著許多精猛的漢子。
他們上船之后,那中年男子卻令船工收起船錨,解開船繩,撐著大船,慢慢飄離碼頭。
“管事先生,這是?”
朱無忌不由問了一句。
“我們曹龍頭議事,尤喜隱秘之地,都是在海上議事的?!?/p>
中年男子解釋道,朱無忌點了點頭,沒過多懷疑。
但當那大船逐漸遠離碼頭后,中年男子面色卻是猛然一變。
“給我抓住他們兩個!”
他猛然揮手,這船上的那些船工打手,便忽然地圍了上來。
“管事先生,這是為何?”
朱無忌終于意識到自己上當,連忙將女孩護在身后,轉(zhuǎn)頭看著那滿是敵意的管事問道。
“你這廝,昨夜燒了我們游仙窟,如今還敢送上門來,你難道不知道,這城中大半產(chǎn)業(yè),都是我們曹家的嗎?如今家主發(fā)話,但在碼頭看到你,立斬不赦!如今你倒主動送上門來了。”
中年男子手掐法焰,眼中殺意重重,向著朱無忌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