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大頭眼皮子一跳,裝死不說話。
江守業撿起地上的鐵鍬看了看,轉頭對周春友說:“先押回連里吧,天快黑了。”
周春友點點頭,臉上還帶著火氣:“行,回去再審你個龜孫子。”
一行人押著徐大頭回到連隊時,天已經擦黑了。
周春友直接把人關進倉庫旁邊放農具的小隔間,讓兩個年輕職工持棍守在門口。
“先看緊了,等會兒再審。”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頭看向江守業。
“守業,你看這事兒咋整?是連夜審還是等明天?”
“我看那小子是個硬骨頭,不像是要吐真話的。”
江守業沉思片刻,開口說道:“連長,要不還是連夜審吧。”
“這年頭外頭亂,萬一他真有同伙,拖一晚上容易出岔子。”
王大林湊過來,嘿嘿一笑:“守業哥,要不我先去食堂弄點吃的?都這個點了。”
“成,簡單弄點,墊墊肚子。”周春友點頭,又對張大柱說。
“老張,你去把煤油燈點上兩盞,再找把結實凳子。”
幾人分頭行動。
江守業站在倉庫門口,借著最后一點天光打量四周。
倉庫門鎖是被撬開的,痕跡很新,但手法不算專業,像是用鐵片硬別開的。
門口地上有幾處模糊的腳印,大小和徐大頭的破布鞋對得上。
“守業哥,看出啥了?”王大林端著幾個窩頭和一碟咸菜回來,隨口問道,
“這人膽子不小,但手腳不算利落。”江守業接過窩頭咬了一口,盤算起來。
“應該是餓急了才硬闖的。”
周春友提著兩盞煤油燈過來,昏黃的光暈晃晃悠悠。
“走吧,進去審。”
小隔間里堆著半屋農具,徐大頭被捆著手腳坐在地上,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更黃了。
他低著頭,聽見動靜也不抬眼看。
就是擺明了一副什么都不想說的模樣。
江守業拉過一把舊凳子坐下,把煤油燈擱在旁邊的木箱上。
周春友站在他身側,王大林和孫連城堵在門口。
“姓名,哪兒的人,為啥偷東西。”江守業開口,聲音不高,但很穩。
徐大頭還是不吭聲,咬著嘴不說話。
孫連城見徐大頭死活不找,心里也急了:“問你話呢,啞巴了?”
江守業抬手止住他,從懷里掏出個小筆記本。
那是連隊發的,紙張粗糙,鉛筆短得只剩個指頭長。
他用鉛筆頭敲了敲本子,聲音里帶著寒意。
“你不說也行。但偷公家糧食,這罪名不小。”
“按規矩,送場部保衛科,起碼勞教三年。”
聽到要勞教,徐大頭眼皮動了一下。
但隨后又低下頭,繼續裝死。
江守業見他的模樣,心里有數了,他繼續開口。
“但你如果主動交代,把東西還回來,連里可以考慮從輕處理。”
“這年頭大家都不容易,餓肚子的事兒誰都遇到過,可偷就是偷,性質不一樣。”
他頓了頓,又說。
“對了,你剛才跑的時候,嘴里喊著回去要被打死。誰要打死你?”
“連里沒人認識你,你怕什么?”
徐大頭猛地抬頭,眼里閃過一絲慌亂:“我沒說,你聽錯了!”
“我聽得很清楚。”江守業往前傾了傾身子,煤油燈的光照在他臉上,顯得目光格外銳利。
“你不是怕連里,你是怕別的人。對不對?”
徐大頭嘴唇哆嗦起來,臉色也一下子變得慘白。
周春友在一旁皺眉,這話說的,他也覺出不對味兒的地方來了。
他看向江守業,語氣里帶著詢問:“守業,你是說…”
江守業沒接話,反而換了個話題。
“徐大頭,你偷的那半袋苞米面,是倉庫最里頭那袋吧?顆粒飽滿,沒摻麩皮。”
“那幾塊咸肉,也是掛在梁上風得最好的。”
“你一個外來的,怎么知道倉庫里哪些東西好?”
這話像是問到了關鍵處,徐大頭眼神開始躲閃。
“還有。”江守業聲音更沉了些,這次帶著壓迫感。
“你撬鎖進來的時間,正好是晚飯前后,那會兒倉庫這邊沒人。”
“連隊巡邏的規律,你也摸得挺準。”
王大林在旁邊聽得瞪大眼睛,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守業哥,你是說…有人給他透風?”
江守業盯著徐大頭,一字一句開口:“你背后有人。”
“他告訴你什么時候來,偷什么東西,甚至答應幫你善后。”
“但你沒想到這么快就被抓了,對吧?”
徐大頭額頭上冒出冷汗,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是喘不過氣。
周春友臉色已經鐵青,他猛地一拍桌子:“好哇,原來是個吃里扒外的勾當!”
“說,那人是誰?”
“讓老子查出來,打斷他的狗腿!”
徐大頭額上冷汗都下來了,拼命搖頭:“沒有…沒人…”
江守業卻忽然松了語氣,從王大林手里拿過剩下的半個窩頭,遞到徐大頭面前:“先吃點。”
徐大頭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個黃澄澄的窩頭。
“吃吧,冷是冷了,但能墊肚子。”江守業把窩頭往前送了送,語氣淡然。
“吃完再說。”
徐大頭顫抖著手接過窩頭,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噎得直伸脖子。
江守業見狀,示意王大林給他倒碗水。
幾口窩頭下肚,徐大頭的情緒明顯緩和了些,但眼圈卻紅了。
“我…我不是真想偷…”他聲音沙啞,帶著點悔意。
“我都兩天沒吃上正經東西了,山里挖的野菜煮了,肚子還是空的。”
“那人說,只要我幫他弄點糧食出來,他就能給我弄張證明,讓我離開這兒…”
“什么證明?”周春友頓時警覺起來,追問。
“就是…能去別的地方的證明,說是蓋了章的,好使。”徐大頭抹了把眼睛,哆哆嗦嗦。
“他說他是連里的人,有門路。”
江守業心里有數了,他繼續問:“那人長什么樣?你們怎么聯系?”
“看不清臉…”徐大頭仔細回想了一下,搖搖頭。
“反正每次見面都在不同的地方,天擦黑的時候,他還總背對著光。”
“我就記得…他右手手背上,有道疤,長長的,像蜈蚣似的,挺顯眼。”
“蜈蚣疤?”周春友臉色一變,和江守業對視一眼。
江守業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繼續問。
“還有呢?他聲音有什么特點?大概多大年紀?”
徐大頭越說越順,竹筒倒豆子似的全招了。
“聲音…有點啞,像是被煙熏的。年紀我說不準,但應該不算太老,力氣挺大的。”
“有一次他扛著一袋東西,走得比我快。”
“他還說,連里最近會進一批新糧,讓我到時候再動手,他能把巡邏的人支開…”
“好大的膽子!”孫連城氣得直拍大腿,臉色鐵青。
“這是要把咱倉庫搬空啊!”
江守業合上筆記本,看向周春友。
“周連長,這事不簡單。連隊里有人跟外頭勾結,里應外合偷公糧,還倒賣證明。”
“這要是捅出去,可不是小事。”
周春友咬牙切齒,臉色鐵青:“查,必須查,明天我就召集所有人,一個一個對!”
“先別打草驚蛇。”江守業搖頭,沉思片刻后開口。
“那人既然這么謹慎,肯定早就想好退路了。”
“咱們得暗地里查,先把有蜈蚣疤的人篩出來。”
王大林撓頭,有點無語:“可咱連里一百多號人,總不能挨個看手吧?”
江守業想了想,開口道。
“這道疤應該挺顯眼,平時干活肯定有人注意到。”
“周連長,你回憶回憶,連里誰手上有這樣的疤?”
周春友皺著眉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還真有一個!”
“誰?”
“后勤的李老四!”周春友語氣篤定,帶著火氣。
“去年冬天修拖拉機,他被鐵片劃了手背,縫了十幾針,留了道蜈蚣似的疤!”
“我當時還說他運氣好,沒傷著筋骨。”
江守業眼神一凝,語氣也急促起來:“李老四…他管什么?”
“倉庫的鑰匙,他有一把。”孫連城插嘴,臉色難看。
“平時領東西都得經他手。”
“這就對上了。”江守業站起身,臉色鐵青。
“但先別急著抓人。咱們得拿到證據,光憑徐大頭一面之詞不夠。”
“那咋辦?”
江守業看向徐大頭,冷笑一聲:“你想不想將功補過?”
徐大頭見事情還有轉機,連連點頭:“想!我想!”
“那好。”江守業點點頭,這才開口。
“明天晚上,你照常去老地方等著。”
“如果那人來了,你就說東西已經藏好了,但要先看到證明。”
“我們會暗中盯著,只要他拿出東西,當場抓現行。”
徐大頭有些猶豫,心里也害怕:“他…他要是發現不對勁呢?”
“所以你得演得像。”江守業語氣平靜,冷笑一聲。
“想想你餓肚子的時候,想想那張證明,你演得越真,機會越大。”
徐大頭咬咬牙,紅著眼開口:“成,我聽你們的!”
周春友長出一口氣,拍了拍江守業的肩膀。
“守業,今晚多虧了你。”
“要不這事兒,咱可能就簡單當個偷糧處理了,哪能想到里頭還有這么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