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巡撫衙門的夜宴,觥籌交錯。
這場為欽差王得知接風洗塵的宴會,因白日的“御前考較”風波,氣氛微妙。
在座除了周巡撫、欽差王得知,還有幾位致仕或在籍的江南清流名宿。如那位以古板守舊、推崇“古雅”
著稱的前翰林院侍讀學士,陳老夫子。林閑等幾位優秀士子作陪。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依舊帶著幾分官場的客套。
那位陳老夫子捋著花白的胡須,帶著幾分考較后輩的優越感提議道:“如此良辰美景,豈可無雅事助興?不若我等行一飛花令,以秋字為題輪流吟詩,接不上者罰酒一杯,如何?”
他目光掃過林閑隱含挑釁,意在用傳統文人雅事,再試試這“新科解元”的成色。
眾清流名士紛紛附和叫好,王得知也微微頷首,想看看林閑在純文學場合的表現。
輪到林閑時,他并未像其他人那樣蹙眉苦思。反而從容起身對眾人團團一揖,臉上帶著謙和卻又自信的微笑:
“陳老提議甚雅。只是晚生才疏學淺,于這急智詩詞之道,實在難登大雅之堂。若強行續貂,恐污了諸位尊耳。”
他先自謙一句,吊足胃口,隨即話鋒一轉語出驚人道:“近日晚生讀書之余,偶有所得譜得一曲。自覺頗合秋夜靜謐、友人相聚之雅意。
若蒙不棄晚生愿以這粗陋樂器獻丑一曲,權當為諸位大人助興,亦算是晚生的一份酒令,不知可否?”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在清流云集、講究“琴棋書畫”正統的宴會上,不用古琴琵琶,竟要用一個形狀古怪、聞所未聞的“粗陋樂器”
來彈唱?這簡直是離經叛道!
陳老夫子眉頭緊皺,面露不悅。
王得知也微微蹙眉,覺得林閑有些過于標新立異。
周巡撫連忙打圓場:“哦?解元公竟還精通音律?快快奏來,讓我等一飽耳福!”
在眾人或好奇或等著看笑話的目光中,林閑卻不慌不忙。
他先是從隨身錦囊中,取出一截色澤深紫、紋理細膩的“安神定魂香”,用銀針插于特制的小香插上,以火折子引燃。
很快一縷醇厚且略帶藥香的青煙升起,迅速在花廳中彌漫開來,令人聞之心神一靜雜念頓消。
“此乃晚生自配的安神香,有靜心凝神之效,助各位大人品曲。”林閑淡然解釋。
接著他又取出白玉小瓶拔塞子,在紫檀木吉他的琴身和共鳴箱附近灑了幾滴。
清涼的氣息與溫暖的檀香奇妙地融合,營造出一種安寧清醒的氛圍。
“此乃醒神露,可提神醒腦,以免曲調沉悶。”
林閑再次輕描淡寫地解釋。
這一連串堪比現代香薰音樂會的準備工作,已然讓在座見多識廣的清流大佬們目瞪口呆!這是喝酒聽曲,還是在進行什么神秘的儀式?
就在眾人驚疑不定之際,林閑懷抱吉他,優雅坐定。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撥動琴弦——
“錚——”
“淙淙——”
一陣悠揚空靈、帶著異域風情的旋律,如山間微風瞬間流淌出來,抓住所有人的耳朵!
這音色,迥異于他們聽慣了的古琴之古拙、琵琶之激越、古箏之清越,而是一種更豐富、更富有表現力的悅耳之聲!
林閑開口吟唱,帶著一絲超然物外的磁性:
“月照高樓宴未休,清歌一曲酒盈甌。
(應景開場,畫面感十足)
香繞梁間疑夢境,琴鳴指下似泉流。
(巧妙融入香、琴,營造意境)”
(間奏部分,吉他旋律變得舒緩深邃,配合著彌漫的香氛,仿佛有魔力般,讓在場眾人不自覺地放松下來,閉上了眼睛,沉浸其中。)
“曾笑書生空白首,不如商賈樂悠游。
(似自嘲,實為引出下文)
今朝識得曲中意,方知大隱在滄洲。
(點明超脫心境)”
唱到這里,那位原本一臉不悅的陳老夫子,已不知不覺坐直了身體,手指無意識跟著節奏輕輕敲擊桌面,眼中閃過一絲驚異。
(副歌部分,旋律陡然拔高,情緒升華,吉他和弦變得明亮而充滿力量!)
“名利場中何須爭,且聽風吟看云生!
(豁達灑脫,直擊人心)
心中有鏡常自照,不負詩書不負卿……”
(點睛之筆!
巧妙呼應白日考較的《詠鏡》詩,將“自省”與“情義”完美結合,境界全出!)
最后一句尾音,在林閑精準的揉弦技巧下,悠悠回蕩,余韻綿長,仿佛直透心靈深處。
曲終,弦止。
花廳內,一片死寂。
只有那“安神香”的青煙,仍在裊裊盤旋。
足足過了好幾息時間!
“妙啊——!”
一聲帶著哭腔的嘶啞驚呼,打破了寂靜!只見那位陳老夫子,竟已老淚縱橫,他猛地站起身,連拐杖都忘了拿,踉蹌著走到林閑面前,激動得渾身發抖道:
“此曲!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啊!”
他抓住林閑的手,聲音哽咽:“林……林小友!老夫……老夫癡活七十余載,自詡精通音律,崇尚古風,今日方知,何為真正的風雅!何為通感之極致!香入鼻,琴入耳,詞入心!三者交融,直擊靈臺!這……這哪里是俚俗?這分明是大雅若俗,返璞歸真之境!老夫……老夫以往那些迂腐之見,真是……真是坐井觀天,貽笑大方了!”
其他清流名士也早已動容,紛紛擊節贊嘆:“絕了!絕了!尤其是最后一句心中有鏡常自照,不負詩書不負卿!將自省與情義融于一爐,格局宏大,情深意重啊!”
“這樂器音色清越奇崛,旋律婉轉動人,歌詞意境高遠!林解元真乃奇才!”
“聞香聽曲,如沐春風,如飲醇酒!今夜方知,風雅不在形式,而在是否直指本心!”
就連原本心存芥蒂的欽差王得知,此刻也怔在原地,臉上青紅交錯,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他原本以為林閑只是詩才敏捷,或許有些小聰明,但于此等需要深厚底蘊的“風雅”之道,定然淺薄。萬萬沒想到,林閑竟能以這樣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呈現出一場如此震撼心靈的視聽盛宴!這已經不是才學,這簡直是天賦異稟!是對傳統風雅的升華!
在周圍一片由衷的贊嘆聲中,王得知感到臉上火辣辣的。
他想起自己白日里的刁難和之前的偏見,簡直無地自容。
王得知深吸一口氣,走到林閑面前,鄭重拱手一揖,語氣復雜卻帶著前所未有的誠懇:
“林解元……王某……服了!
今日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解元公之才情心境,遠超王某淺見。往日多有得罪,還望海涵!”
林閑連忙還禮,態度依舊謙和:“王大人言重了。晚生不過是偶有所得,班門弄斧罷了。”
這一晚,林閑用一曲吉他彈唱,配合香道徹底折服了在場所有自詡風雅的清流名士。
經此一夜,林閑“真名士,自風流”的形象深入人心,再無清流敢質疑其品味與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