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魂回廊外的空地之上,唯一殘存的鎮魔柱孤零零矗立著。
柱身布滿蛛網狀的裂痕,原本流轉不息的螢火光帶早已黯淡如殘燭,僅在紋路深處殘留著幾縷微弱的綠芒,像是風中即將熄滅的星火。
玄黑色的巖石表面被魔物的利爪劃出無數深淺不一的劃痕,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裸露的石芯,透著歷經鏖戰的疲憊與滄桑。
三塊區域的北淵族人終于艱難匯合,三十六道身影狼狽地聚集在鎮魔柱周圍,個個渾身浴血,氣息萎靡。
古澗部的戰士們大多赤著上身,圖騰紅光微弱得幾乎要融入暮色,傷口處的黑血與汗水混在一起,在肌膚上凝成一道道污濁的痕跡。
圣火部的醫者掌心綠芒搖搖欲墜,螢火圣光稀薄得如同輕紗,連維持自身傷勢都顯得勉強。
祭儀部的祭司們額頭滲滿冷汗,指尖符文凝聚得愈發艱難,銀白符網在空氣中若隱若現,仿佛下一秒就要崩碎。
廓勒拄著一柄卷刃的骨刀,玄黑色獸皮甲被撕開數道深可見骨的裂口,胸前的三足黑烏圖騰紅光忽明忽暗。
他深吸一口氣,粗重的呼吸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目光掃過聚攏的族人,沉聲道。
“清點人數,快速療傷!第十波魔潮隨時會到,我們必須守住最后防線!”
薩筌站在他身旁,古銅色的肌膚上布滿細密的傷口,風影銀獅圖騰的紅光如將熄的炭火,卻依舊挺直脊梁。
洛桑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跡,確認人數后,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卻依舊洪亮:“古澗部十二人,圣火部十四人,祭儀部十人,合計三十六人!”
這個數字讓在場的族人都忍不住心頭一沉。
八百精銳晉級最后輪“守護鎮魔柱”,歷經九波魔潮廝殺,最終只剩下這寥寥三十六人,傷亡之慘重遠超想象。
不遠處,阿哲半跪在地上,左臂無力地垂落,巖熊圖騰的紅光幾乎消散殆盡。
他的肩膀被魔化巨犀的犀角劃開一道深痕,黑血順著臂膀流淌,在地面匯成一小灘暗紅。
小貍蹲在他身旁,雙丫髻散亂不堪,發間的獸牙因急促的動作輕輕碰撞,指尖銀芒如流星般射出。
一道道符文小心翼翼地纏繞在阿哲的傷口處,試圖止住流血。
阿芽則掌心泛著柔和的綠芒,螢火圣光如春雨般灑落,一點點修復著阿哲受損的經脈,小麥色的臉頰上沾滿血污,眼神卻依舊堅定。
“阿哲哥,再撐一會,傷勢很快就能穩住!”阿芽輕聲安慰,指尖綠芒愈發濃郁,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顯然也已消耗巨大。
石隱與貝鉉并肩靠在一塊焦黑的巖石上,兩人都在閉目調息。
石隱身上的紅色磐狳鱗片布滿裂痕,有些地方甚至整片脫落,露出底下滲血的肌膚。
深灰色的眸子里滿是疲憊,卻依舊警惕地留意著四周動靜。
貝鉉的星紋獸皮沾滿了魔物的黑血與綠色汁液,胸前符文黯淡無光,他輕輕喘著氣,感受著體內幾乎枯竭的傳承之力,心中滿是焦慮。
洛桑站在鎮魔柱旁,目光凝重地望向遠方天際。
那里的魔氣已經匯聚成一片濃郁的黑霧,如墨汁般壓得極低,隱隱能聽到其中傳來的、比之前任何一波都要狂暴的嘶吼聲。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骨矛,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心中清楚,僅憑這三十六名殘兵,想要抵擋第十波魔潮,無異于以卵擊石。
“陸哥呢?”貝鉉忽然睜開眼,左右環顧了一圈,撞了撞身旁的石隱,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
自從組隊以來,陸堯總能在關鍵時刻帶來驚喜,此刻生死關頭,他下意識地想起了那個白袍身影。
石隱眼皮都沒抬,依舊閉目療傷,聲音低沉沙啞:“來無影去無蹤,神鬼莫測。”
貝鉉頓時有些無語,翻了個白眼道:“都這時候了,能不能說點人話?”
“我要是知道他在哪,還跟你在這瞎掰扯?早就湊上去抱大腿了。”石隱無奈地嘆了口氣,語氣里帶著幾分調侃,卻難掩心中的擔憂。
他想起陸堯最后離開時的囑托,掌心微微收緊,指尖殘留著磐狳圖騰的微光。
貝鉉聞言,默默點了點頭。
他了解陸堯的性格,絕不會在這種關鍵時刻突然失蹤,想來是又去謀劃對抗魔潮的辦法了。
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這個外族人竟然成了自己心中的主心骨,只要想到他可能還在,便覺得還有一絲希望。
“對了,你那邊的鎮魔柱,怎么會突然被魔氣侵蝕崩碎?”石隱忽然睜開眼,深灰色的眸子里閃過一絲探究,聲音壓得極低。
提到這事,貝鉉臉上露出心有余悸的神色,下意識地打了個寒顫。
“別提了,當時魔潮突然從一個缺口突破,那些魔物像是瘋了一樣沖向鎮魔柱,完全是自殺式的吞噬和侵蝕符文螢火!”
他轉頭望向阿哲的方向,語氣里滿是慶幸:“阿哲哥為了阻止魔物靠近鎮魔柱,硬生生扛了三頭魔化巨犀的沖撞,受了重傷。”
“可還是沒能擋住......如果不是阿芽及時用螢火圣光護住核心符文,我們恐怕早就被淘汰出局了。”
石隱思索著,緩緩點頭,心中愈發篤定。
另一座鎮魔柱崩碎的情況幾乎一模一樣,廓勒與小貍那邊也是被魔潮突然突破缺口,魔物不計代價地侵蝕符文,最終導致鎮魔柱崩塌。
他的目光落在眼前這最后一座鎮魔柱上,心中泛起一絲詭異的感覺。
剛才第八、第九波魔潮明明有多次機會可以將這最后一座鎮魔柱摧毀。
可魔物卻只是圍著三塊族人的區域瘋狂圍攻,完全沒有針對最后一座鎮魔柱的意思。
這與陸堯臨走前的囑托完美契合:“最后這座鎮魔柱不重要了,對幕后之人它已經沒有利用價值!”
石隱的指尖微微顫動,想起陸堯最后的安排,心臟不由得加快了跳動。
“你隱匿好,當全族專注抵御魔潮時,直接攻擊鎮魔柱——誰來阻止,誰就是幕后之人!”
沒想到,這“守護鎮魔柱”本是北淵族人的試煉,最后卻變成是幕后之人想要守護的鎮魔柱......
到底誰才是幕后之人?
他掃過身旁的三十六名族人,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疲憊與決絕,看不出絲毫異樣。
可石隱清楚,那個隱藏在暗處的奸細,必然就在其中,或許正用一雙陰鷙的眼睛,注視著這最后的防線,等待著給予北淵致命一擊。
四千族人參與魔潮試煉,如今死傷殆盡,死亡的族人至少有數百之多,其余大多是重傷被血澗石強行傳送回部落。
原本魔潮之夜定在半年后,族人還有足夠的時間恢復,可現在魔潮之夜被提前到下月,很多族人根本來不及恢復至最佳狀態。
眼前這三十六人,雖是本次試煉的最強者,卻也都已消耗嚴重,傳承之力近乎枯竭。
就算這最后的鎮魔柱得以保全,若是擋不住第十波魔潮,所有人依舊會被淘汰。
而如果成功擋下,最終將有三人獲得進入英魂回廊的資格——那幕后之人,必然覬覦著這份傳承,絕不會錯過這個機會。
“陸少俠去哪了?”忽然有一位年輕的圣火部族人喃喃自語,語氣里帶著一絲茫然與失落。
“難道外族人已經被淘汰了?”另一位祭儀部祭司眉頭緊鎖,眼中滿是擔憂。
“要是他在就好了......”越來越多的族人開始念叨起陸堯,語氣里滿是懷念與期盼。
在前九波魔潮中,那個白袍少年總能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用出其不意的方式化解危機,如今他不在,眾人心中都沒了底。
“守護北淵,要靠我們自己!”薩筌猛地站直身軀,風影銀獅圖騰的紅光驟然暴漲了幾分,雖然依舊微弱,卻透著一股不屈的意志。
他目光掃過士氣低落的族人,聲音洪亮如鐘:“北淵族人什么時候,需要依賴一個外族人才能活下去?”
“薩筌說得對!”廓勒立刻響應,三足黑烏圖騰的紅光在胸前閃爍。
“不管陸堯在不在,守護北淵是我們與生俱來的信仰,是刻在骨子里的使命!他不在,我們也要守住這最后一座鎮魔柱!”
“對!守住北淵,靠我們自己!”
“為了部落,為了先祖,死戰不退!”
一聲聲響應此起彼伏,族人眼中的迷茫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決絕的戰意。
符文重新凝聚,螢火再次燃燒,圖騰紅光在暮色中連成一片,三十六道身影快速分工,在鎮魔柱周圍結成最后的防御陣型。
古澗部的戰士們手持石矛骨刀,頂在最前方,形成一道血肉屏障。
圣火部的醫者們在中間,掌心綠芒盡力擴散,為戰士們提供療傷與防護。
祭儀部的祭司們則在后方快速結印,銀白符文如蛛網般展開,覆蓋住整片防御區域,符文邊緣泛著凌厲的光澤,隨時準備迎擊魔物的沖擊。
而此時,石隱已悄然隱去身形,連貝鉉轉身都查探不到隱匿的石隱,以為他已去最前方的古澗部陣營。
石隱借著一塊巨大的焦石掩護,將磐狳圖騰的隱匿之力催動到極致,連呼吸都放得極緩,整個人仿佛與周圍的碎石、焦土融為一體。
他的目光死死鎖定著鎮魔柱,同時用余光掃過每一位族人的動作,心臟在胸腔里沉穩跳動,等待著陸堯所說的那個時刻。
轉眼之間,天際的漆黑已然蔓延至眼前。
一股股驚人的威壓席卷而來,空氣仿佛被凝固,連呼吸都帶著刺骨的陰寒。
魔潮試煉最后的第十波魔潮,如奔騰的黑海般滾滾而來,魔物的嘶吼聲震耳欲聾,連腳下的大地都在微微顫抖。
就在眾人屏息凝神,準備迎接沖擊的剎那,魔潮方向突然蕩漾起一股詭異的波動。
那波動并非魔氣的狂暴,反而帶著一種蝕骨的陰冷,如同無形的尖針,狠狠刺入每個人的識海。
“唔——!神識攻擊......!”
幾乎所有北淵族人都發出一聲悶哼,只覺得頭痛欲裂,識海翻涌不定,剛凝聚起的傳承之力瞬間動蕩。
原本整齊的防御陣型出現了片刻的混亂,有人踉蹌著后退,有人下意識地捂住頭顱,符文與螢火的光芒都黯淡了幾分。
還沒等族人反應過來穩住陣腳,數十道黑影已如鬼魅般沖破魔潮前鋒,借著混亂的間隙,徑直沖進了防御圈。
它們身形與人族幾乎無異,卻覆蓋著細密的青黑色甲片,每個都堪比第五境的修士。
手中握著泛著幽光的魔器,動作快得只剩一道殘影,第一時間便撲向了族人們腰間的血澗石。
“是人形魔物!小心它們的魔器!”廓勒厲聲嘶吼,率先反應過來,手中骨刀帶著紅光劈向最近的一道黑影。
可這些人形魔物的目標并非廝殺,而是摧毀血澗石!
只聽一聲聲清脆的碎裂聲接連響起,數名族人的血澗石被魔器擊中,瞬間崩裂成碎片,紅光黯淡,徹底失去了傳送功能。
失去退路的族人們眼中閃過絕望,只能握緊武器,與人形魔物纏斗在一起。
而后續的魔物狂潮已然緊隨而至,如決堤的洪水般沖垮了本就動蕩的防御線。
青黑色的魔物密密麻麻,嘶吼著撲向分散的族人,鋒利的爪牙撕裂空氣,瞬間便將三十六人分割成一塊塊孤立的區域。
慘叫聲、兵刃碰撞聲、魔物的嘶吼聲交織在一起,響徹鎮魔柱周圍。
第十波魔潮的強悍程度遠超想象,那些普通魔物的實力都堪比第四境修士,再加上五境人形魔物的襲擾,北淵族人們很快便落入下風。
有人被魔物撲倒在地,凄厲的慘叫轉瞬即逝。
有人靠著傳承之力勉強支撐,卻也已是強弩之末,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
三十六族人很快僅剩下不到二十位,被分割在魔潮之中,無法聚攏,只能死戰.......
鎮魔柱旁的石隱,徹底隱去周身的波動與行跡,目光中有著難忍的痛楚,看著一個個族人在自己眼前死去,而他卻無法去相助。
陸堯的話語再次響起,石隱猛然驚醒,望著鎮魔柱旁果然沒有任何魔物靠近,這里反而變成了一處遺忘之地。
頓時石隱周身的磐狳圖騰閃耀,赤紅的鱗片化為道道紅光直沖鎮魔柱而去。
轟!
一聲巨響,石隱的攻擊被一道魁梧身軀狠狠砸落回去。
“躲了這么久,終于出手啦!那個外族人的計劃就是如此嘛,毀壞鎮魔柱,淘汰所有人!?”魁梧的身軀緩緩從漆黑的魔氣內走出。
“是你!”石隱瞳孔收縮,倒吸一口涼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