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唯有沉默。
“……我應該沒有說過自己的名字。”
在足足沉默了數分鐘后,被道破真名的安迪爾終于緩緩開口。
既然身份已被徹底識破,安迪爾也不再維持先前那毫無破綻的法師偽裝。他的語氣陡然更換,連同整個人身上散發的氣勢,也隨之一變。
若說方才的安迪爾還是那個朝氣蓬勃,歷經冒險,一看便是老成持重,經驗豐富的中年法師;那么此刻的他則表露出了一種類似于看破紅塵的淡然,即便是楊云也無法從他的身上看出任何的情緒來,整個人仿佛與周遭的無邊黑暗融為一體。
“你究竟是如何識破我的?”安迪爾的眼中,閃爍著難以言喻的光芒,那可能是疑惑,是好奇,亦是強烈的求知欲:“我確信從未透露過自己的名諱,即便是洛斯里克與洛里安那兩個小家伙,亦或者是那一心想要轉化為龍屬的歐斯羅艾斯王,也從未知曉過我的真實身份……”
“或許,是因為我熟知的強大法師本就不多。”
楊云倒也沒有隱瞞,他笑了笑,坦然相告道:“法術的創始者,白龍希斯;將結晶魔法推向巔峰,并令其流傳后世的大帽子羅根;而除卻這兩位,接下來便輪到你了——賢者安迪爾。”
“……呵。”
安迪爾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輕笑:“那你的見識,未免太過局限。”
雖如此說,這位不知存活了多少歲月的老者倒是沒有反駁楊云把他與前兩者相提并論的行為。恰恰相反,他那蒼老的聲線中隱約透著一縷難以察覺的傲意……盡管楊云僅是依照年代順序列舉,但安迪爾的語氣卻仿佛在說:將他的名諱列于那兩位自葛溫王的時代便已存世,于世間赫赫有名的傳奇之后,卻是一種侮辱般。
“雖然說這世界上必然有著很多我所不知道的強大法師,比如很可能在犄角旮旯里就突然跳出來一個被所有人看不起,卻發明了前所未有,甚至可以挑戰神明魔法的光頭……但想來這種人是不會主動出現在我面前的。”
楊云倒是沒有把安迪爾的態度放在心上,眾所周知,活得越久的存在往往越偏離常理,也就是人活得越老精神就越變態,而在黑暗之魂這個世界當中更是尤甚:“而且,我覺得前兩者或許備受世人尊崇,但在‘世界’與‘初始之火’的研究上,他們二者卻遠不如藏身幕后,默默無聞的你久矣了。”
說著,楊云摸了摸下巴,上下打量著安迪爾這具比起本體,更類似于“投影”或是“化身”的身軀:“人在過去,卻可以跨越時空與我對話,并在遙遠的未來進行布局……雖然是借用了這個世界的特性,但連我也都沒有想過,居然還有這種更因易果的手段。”
——羅德蘭,乃是時空混亂之地。
這是黑暗之魂1中的一句話語,也是寫在設定里,對于一切這個世界中所發生不合理情況的相應解釋。
在這個奇妙的世界當中,時間與空間的界限本就相當模糊。不死人可以通過“王器”于篝火之間不斷傳送,而雜貨商人那里隨處便可以買到,名為“修理光粉”的造物本質乃是神明施展魔法所制造的道具,其原理居然是通過操縱“光”而引發的小范圍時間倒流……
在游戲當中被稱作“金閃閃”的女神騎士羅特雷克支線任務中,如若玩家通過入侵的方式殺死了他,那么在返回自己原本的世界時,居然也可以發現他被殺死的尸體;而在有關于古代魔法王國烏拉席諾的故事當中,玩家所操控的不死人勇者是真真正正返回了過去的時空殺死了深淵之主馬努斯,并將一切的榮耀都冠在了被深淵侵蝕的王下四騎士亞爾特留斯頭上,令其以“深淵漫步者”的威名流傳后世。
確實,世間從無絕對的不可能。正如某些世界中,僅憑萬噸巨力便能破碎虛空、撕裂空間一般。世界的規則,就是這么蠻不講理的一種東西。
但即便如此,安迪爾所施展的手段仍令楊云為之動容。混亂的時空確實降低了觸及這一領域的門檻,但若要更進一步地運用,便如同知曉核聚變原理與徒手實現核聚變的天壤之別……更令人驚嘆的是,眼前的安迪爾竟將一段完整的時間線截取分離,并將其與“現在”重新連接!
“……你到底是誰!?”
目睹自己窮盡畢生心血的研究成果被對方輕描淡寫地道破本質,即便是安迪爾這位于漫長歲月中早已古井無波的心境,此刻也不禁掀起驚濤駭浪……而最令他心悸的是,自己竟完全看不透眼前之人的深淺。
誠然,安迪爾自認已臻至這個世界的巔峰,踏入了“超脫者”的領域。即便白龍希斯復生,大帽子羅根再現,在他眼中也不過爾爾,或許唯有傳說中的太陽王葛溫,才值得他稍加正視。
但此刻在安迪爾的感知里,眼前之人卻是一片虛無。非人非神,超脫因果,看似平凡無奇的存在,卻仿佛凌駕于整個世界法則之上。僅僅是靜立于此,周身散發的微光便足以驅散一切黑暗。
這種前所未有的未知,怎能不令他感到壓力了?或許連安迪爾自己都未曾察覺,他的呼吸不知何時已變得急促,裸露的肌膚迅速迅速變得粗糙起來,呈現出樹皮般的紋理,就連握住橡木法杖的手指,也開始顯現出干枯枝條的質感……
“不用緊張,我沒有惡意,只是打算來和你聊聊的。”
楊云擺擺手,渾不在意安迪爾的動作,以及他身上產生的變化。這個青年只是充滿求知欲,興致勃勃地問道:“你是怎么想著開辟出這個新世界的?又具體是怎么做到的?這和你對于這個世界,以及初始之火的研究有關嗎?你——”
——下一刻,回答楊云的事物,是迎面而來的靈魂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