鴇母那張涂滿脂粉的臉上,強行堆砌的笑容已經(jīng)開始僵硬。
她顫抖著雙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引著身后的何濤,一步步向著二樓走去。
樓梯是檀木所制,踩上去卻發(fā)不出半點聲響,只余下兩人一前一后,一輕一重的腳步聲。
何濤的腳步沉穩(wěn)而有力,他昂首挺胸,目光如鷹隼般犀利,掃視著這銷金窟里的每一處細(xì)節(jié)。
他艷羨這里的靡靡之風(fēng),更羨慕那些沉湎于此的達(dá)官顯貴。
他那張被刺了金印的丑陋面龐上,閃過難以掩飾的得意與期待。
很快,他就要將那些曾經(jīng)高高在上的梁山賊寇,踩在腳下!
用不了多久,他便能夠成為擁戴官家重新登基的功臣,享受跟這些賊寇一般的榮華富貴!
到那時候...他也要叫上七八個姐兒,縱情享樂!
剛剛踏上二樓的平臺,一陣喧鬧的絲竹管弦之聲,便混雜著放浪形骸的靡靡之音,直沖沖地灌入何濤的耳朵。
間或,還有兩個男子粗野放蕩的大笑聲、酒杯碰撞的清脆聲,與一群姐兒們刻意奉承的嬌笑、軟糯無力的勸酒聲交織在一起,構(gòu)成了一幅活色生香的誘人圖景。
聽得這個聲音,何濤那顆始終懸著的心,終于徹底放了下來。
那兩個愚蠢的賊寇,果然還在這里!
他嘴角揚起一抹殘忍的冷笑,心中大定。
白勝和劉唐,不過是兩個蠢貨罷了,又怎么會想著離開這銷魂蝕骨的銷金窟?
王相公的謹(jǐn)慎,在他看來,實在是有些多余了。
他走近幾步,來到那扇緊閉的甲字號房門前,鼻翼微動,甚至能聞到從門縫里飄出的濃烈酒氣與女子身上上好的香粉味。
為了向王黼復(fù)命之時更有底氣,也為了滿足自已那點卑劣的窺探欲,何濤還是決定親眼確認(rèn)一番。
他伸出粗壯的食指,正準(zhǔn)備在那糊著窗紗的窗紙上,輕輕戳開一個窟窿,好看看里面那兩個蠢貨醉生夢死的丑態(tài)。
不料,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及窗紙的一剎那,身后一直默不作聲的鴇母,像是腳下被什么東西絆了一下,突然“哎呀”一聲驚叫,整個人身子一歪,軟軟地朝著地上跌去。
“哎呦!”
鴇母倒地之后,像是被扭到了腳一般,大叫了起來,不知道的,還以為她的骨頭斷了...
“混賬!”
何濤勃然大怒,心中暗罵,猛地轉(zhuǎn)過身來,眼中殺機一閃而過,恨不得當(dāng)場拔出腰刀,將這個關(guān)鍵時刻壞事的蠢婦一刀兩斷!
就在此時,房間內(nèi),一道粗獷、暴躁,且混雜著濃濃殺意的咆哮聲,突然炸響:“哪個該死的在外面!敢打攪大爺找樂子?!”
這聲音何濤再熟悉不過!
縱然化成灰,他也認(rèn)得!
正是那個在梁山泊,將他生擒活捉,讓他受盡屈辱的賊人之一,赤發(fā)鬼劉唐!
不等何濤有所反應(yīng),房間里另一個尖細(xì)、猥瑣,卻同樣囂張跋扈的聲音也跟著響了起來,帶著幾分醉意,口齒不清地嚷嚷道:
“就是!他娘的,一點眼力見都沒有!咱哥兒倆難得出來快活快活……反正殺一個是殺,殺一百個也是殺!再敢聒噪,連你一塊兒宰了!”
這聲音……
何濤本來要去捅破窗戶紙的手,瞬間停在了半空。
他跟白勝相識多年,從當(dāng)年濟州城里的小囚犯,到后來梁山泊里的暗子,不知打過多少交道,自問絕不會聽錯!
那赤發(fā)鬼劉唐的聲音,時隔多年,也依舊像是烙鐵一般,深深地刻在他的心上!
既然白勝和那丑鬼劉唐都在,而且聽這口氣,依舊是那般狂妄自大、目中無人的德性,那他還有什么可擔(dān)心的?
“過了今夜,明日大爺便是開國元勛,封侯拜將,不在話下!”劉唐粗豪的吹噓聲再度傳來。
“惹惱了俺,一把火燒了你這鳥窯子!”
“我等乃是陛下結(jié)義的兄弟,正經(jīng)的開國功臣……誰敢惹我?!”白勝尖利的聲音也附和著。
聽到這兩道再熟悉不過的聲音,何濤最后的一絲疑慮也煙消云散。
他收回手,輕蔑地瞥了一眼還癱在地上,揉著腳踝哼哼唧唧的鴇母,心中暗罵一聲“廢物”。
此行的目的已經(jīng)達(dá)到,他再也沒有半分停留的興趣。
只需要回去向王相公復(fù)命,然后靜靜地等待明日天明,等著看那武松逆賊,如何在天下人面前,上演一出兄弟相殘、眾叛親離的好戲!
等著領(lǐng)賞、加官、進(jìn)爵,封侯拜相!
想到這里,何濤只覺得渾身三萬六千個毛孔都舒暢起來,他再也懶得理會地上的鴇母,甚至連一句場面話都懶得說,只是整理了一下衣袍,便大步流星地轉(zhuǎn)身,順著來路,徑直離去。
腳步聲漸行漸遠(yuǎn),直至徹底消失在樓梯的拐角處。
確認(rèn)那尊煞神真的走了,癱在地上的鴇母才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頭一般,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她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滲出的細(xì)密冷汗,顫巍巍地扶著墻壁站起身來,右手不住地?fù)崦鴦×移鸱男靥牛@然是嚇得不輕。
方才那一跤,她是故意為之,可那何濤回頭時眼中迸發(fā)出的殺意,卻是實實在在的!
若不是房中及時傳出了聲音,她毫不懷疑,自已的小命今日就要交代在這里!
驚慌過后,一雙閱盡風(fēng)塵的眸子,死死盯著那扇依舊緊閉的甲字號房門,滿腦子都是濃得化不開的疑惑。
方才那兩個男人的聲音,一個粗獷,一個尖細(xì),活脫脫就是那兩個賊寇的腔調(diào)……
可剛才自已分明看到了,房間內(nèi)只有院子里的幾個姐兒,還有那個俊朗的不像話的,自稱姓燕的小相公在啊...
他還給了自已一錠金子,讓她在有人窺探的時候,報個信兒。
怎么事到臨頭,那兩個賊寇的聲音,還會出現(xiàn)在房間里?
片刻之后,鴇母咬了咬牙,轉(zhuǎn)身朝著樓梯下方走去。
這件事,牽扯到陛下、開國元勛,實在是太大了,根本不是她一個青樓鴇母能夠染指的...
不管怎么樣,沒有露出馬腳,也算是對得起那一錠金子了...
至于后續(xù)如何,就不是她該操心的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