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型的平衡術。
張濤這是在敲打他，也是在考驗他。
沈學明臉上沒有半分猶豫，反而露出一絲感激:“謝謝張處信任!”
“我一定多向錢科長請教學習，盡快上手，絕不給您和處里添亂。”
他這副坦然受命的樣子，讓張濤準備好的后半套說辭都用不上了。
這小子……要么是真傻，要么就是城府深到他都看不透。
張濤更傾向于后者。
他哈哈一笑，站起身:“行!那就這么定了。”
“你先看著，下午我讓錢科長過來跟你對接一下。”
“好的，張處。”
送走張濤，沈學明重新坐下，目光落在窗外，眼神深邃。
對他來說，醫療糾紛恰恰是最熟悉的領域，反而是個突破口。
張濤想用這塊硬骨頭硌他的牙，說不定，正好能讓他啃出肉來。
……
市紀委，第三談話室。
周大海坐在椅子上，神情居然有些……
平靜。
經過了最初的崩潰和抗拒，他現在像一灘爛泥，但爛得很有章法。
“周大海，我們再問一遍。”
對面的辦案人員聲音冰冷，“你收受安康藥業回扣，為他們公司的高能聚焦超聲治療儀進醫院開綠燈，這筆錢除了你自己拿的還有沒有給其他人?”
周大海眼皮都沒抬:“沒有。”
“都是我一個人干的。”
“我鬼迷心竅，我貪。”
“錄音里，你親口對安康藥業的銷售代表說，這事我得先跟秘書長匯報，這個秘書長是誰?!”
“喝多了，吹牛逼。”
周大海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在酒桌上，為了讓對方覺得我有人脈、有本事，胡說八道的。”
“我是個什么東西，哪夠資格跟秘書長匯報工作?”
他把姿態放得極低，把自己說成一個為了面子吹牛的小丑。
“那你為什么要幫安康藥業?”
“他們的設備，專家組的評審意見明明是有爭議的!”
“錢啊。”
周大海坦白得嚇人，“他們給了我八十萬。”
“現金，分三次給的。”
“錢我都花了，買了車，剩下的給我老婆買了包。”
“我認，我全都認。”
辦案人員交換了一個無奈的眼神。
這家伙是個滾刀肉。
他把所有個人能扛的罪名，全都扛了，而且供認不諱，細節清晰。
貪污、受賄、濫用職權。
但只要一問到上線，一問到馬國邦，他就立刻切換成酒后胡言、吹牛攀附模式。
所有的線索，到他這里，就像撞上了一堵墻。
沒有直接的轉賬記錄，沒有馬國邦介入的任何書面證據，單憑一句酒桌上的錄音，根本無法形成完整的證據鏈。
周大海很清楚，他只要咬死不松口，上面的人就安全。
上面的人安全了，他的家人，或許才能得到照顧。
如果他敢亂說話……
后果，他不敢想。
這場審訊，陷入了僵局。
消息很快通過各種隱秘的渠道，在江海市的體制內悄然流傳。
……
“學明，聽說了嗎?”
下午剛上班，沈學明就接到了李成風的電話，聲音壓得很低，透著一股八卦。
“什么?”
“姓周的那個扛了。”
“全扛了!”
李成風嘖嘖稱奇，“聽說在里頭表現特好，問什么說什么，受賄細節、錢怎么花的，一五一十。”
“但只要一問到上面，就說自己是吹牛逼。”
“牛不牛?”
沈學明握著電話，走到窗邊。
這個結果，不出所料。
“馬國邦不會留下這么明顯的把柄。”
“可不是嘛!”
李成風在那頭感嘆，“我聽說紀委那邊也頭大，人證物證都斷了。”
“現在這案子估計就只能定性為周大海個人腐敗案了。”
“馬秘書長啊，毫發無傷，高，實在是高!”
“他能坐到那個位置，沒點手段才奇怪。”
沈學明心里很平靜。
這條路走不通，那就換一條。
他從來沒指望靠一個周大海就能扳倒馬國邦。
“對了，明哥，你那邊咋樣?”
“那幫老油條沒給你穿小鞋吧?”
李成風話鋒一轉。
“還好，張處讓我分管醫療糾紛。”
“我靠!”
李成風直接叫了出來，“這不是欺負人嗎?”
“那可是屎缺中的屎缺!”
“錢強那老東西又不好伺候!”
“是么?”
沈學明笑了笑，“我倒覺得挺好，專業對口。”
電話那頭的李成風沉默了幾秒，隨即也笑了:“行，不愧是你。”
“那幫孫子想看你笑話，你可別讓他們得逞了。”
“有事隨時吱聲。”
“好。”
掛了電話，沈學明的目光再次投向桌上的文件。
醫療糾紛……
他拿起筆，在一個空白的筆記本上，寫下了安康藥業和高能聚焦超聲治療儀兩個詞。
既然周大海這條線斷了。
那就從源頭查起。
這個設備，到底有沒有問題?……
咚咚咚。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探了半個身子進來，眼袋很重，神情帶著幾分職業性的疲憊。
正是醫療糾紛調解科的科長，錢強。
“沈處，您在忙?”
錢強的語氣不咸不淡，帶著機關里特有的那種客套。
“錢科長，快請進。”
沈學明立刻起身相迎，態度熱情又謙和，“我正想去找您報到呢，沒想到您先過來了。”
錢強走了進來，手里拿著一摞厚厚的案卷。
他把案卷往沈學明的桌子上一放，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張處都跟我說了。”
錢強臉上沒什么表情，“以后我們科的工作請沈處多多把關。”
“錢科長您客氣了，是我向您學習。”
“以后工作上您是主力，我給您打下手。”
沈學明姿態放得極低。
伸手不打笑臉人。
錢強準備好的一肚子工作難度大、歷史遺留問題多的訴苦，被沈學明這一下給堵了回去。
他愣了一下，隨即從那摞案卷里抽出幾份，遞過去。
“沈處，正好。”
“這幾份是剛出的醫療事故技術鑒定結論初稿，院方和患方意見都很大，明天就要上會討論了。”
“您是京醫大的高材生，臨床經驗也豐富。
“您幫我看看這幾份鑒定，結論的醫學依據是否充分?”
“別到時候上了會讓衛健委的專家給問住了，讓咱們處在兄弟單位面前露了怯。”
這是請教，更是下馬威。
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
你要是看不出個所以然，以后就別想對我科里的事指手畫腳。
沈學明心里跟明鏡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