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虛洞。
終南山七十二福地之一,也是全真教長老“鐵腳仙”王處一的清修之地。
洞外青松翠柏,云霧繚繞,一派仙家氣象。
洞內卻氣氛凝重,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王處一盤膝坐在石床上,雙目緊閉,花白的胡須隨著呼吸微微起伏。他身穿一襲樸素的灰色道袍,但那張腫得面目全非的臉比任何華服都更具威嚴。
趙志敬站在他面前,躬著身子,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身后的鹿清篤更是凄慘,剛在山泉里胡亂洗了把臉,血污是沒了,趙志敬吸了口氣還有嘴上那個豁口,看著比剛才更具沖擊力。
他跪在石地上,身體不住地發抖,不知道是疼的還是怕的。
“說吧,何事?”
王處一沒有睜眼,聲音平淡。
趙志敬吸了口氣,醞釀好的王處一的眼神陡然變得冷厲逼人一聲也跪了下去。
“師父!弟子教徒無方,給全真教丟臉了!請師父責罰!”
他這一跪,把旁邊的鹿清篤嚇了一跳。
王處一終于睜開了眼。
他看著跪在眼前的趙志敬,眉頭微微皺起。
“志敬,你是三代弟子中的翹楚,向來穩重,今日為何如此失態?”王處一的目光又落到鹿清篤身上,“還有你這徒弟,又是怎么回事?被山里的野熊給撓了?”
“師父明鑒!”趙志敬猛地一抬頭,眼眶泛紅,“弟子這徒兒,不是被野熊所傷,而是被人打的!被我全真教的弟子打的!”
“哦?”王處一來了興趣,“同門師兄弟,切磋比武,下手沒了分寸也是常有的事。讓他去藥房領些傷藥,休養幾日便是。何至于鬧到我這里來?”
“師父,若只是尋常切磋,弟子萬萬不敢來打擾您清修!”趙志敬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委屈不甘,“打人者,正是那個被掌教帶回來的楊過!”
“楊過?”
王處一腦海里浮現出一個眉清目秀,但眼神里總帶著幾分邪氣的少年身影。
“那個楊康的遺腹子?”
“正是此子!”趙志敬咬牙切齒,“此子頑劣成性,不服管教,掌教真人念其身世可憐,罰他去后山思過。可他非但不知悔改,反而變本加厲!”
他伸手一指身后的鹿清篤。
“我這徒兒清篤,奉命去后山巡查,恰好撞見那楊過私自下山!清篤念及同門之誼,上前勸阻,誰知那楊過非但不聽,反而惡語相向,出手狠毒,將清篤打成這般模樣!”
鹿清篤得了師父的眼色,立馬開始了他的表演。
他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往前爬了兩步,抱住王處一的腿。
“師祖……您要為徒孫做主啊!”他口齒漏風,哭嚎道,“那楊過小畜生……不,那楊師弟,他太狠了!他不但打我,還罵師父,罵全真教,說……說我們都是一群沒用的牛鼻子……”
王處一的臉色沉了下來。
打人尚可說是少年意氣,但辱罵師門,這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志敬,他說的是否屬實?”
“千真萬確!”趙志敬一臉沉痛,“那楊過還說,他早就不想當全真教弟子了,他要去找他的瘋爹,還要……還要去跟魔教妖女廝混!”
“魔教妖女?”強大的氣浪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
趙志敬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壓低聲音:“師父,您有所不知。清篤撞見他時,那楊過正與一個女子摟摟抱抱,舉止親密,不堪入目!而那女子,穿著一身杏黃道袍,手里拿著拂塵,清篤聽見楊過喊她……喊她‘媳婦’!”
“杏黃道袍……拂塵……”王處一的呼吸微微一滯。
一個名字,在他心頭浮現。
“李莫愁?”
“正是那赤練仙子李莫愁!”趙志敬重重叩首,“師父,楊過身為我全真教弟子,竟與這等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勾結在一起,這若是傳了出去,我全真教數百年的清譽,豈不毀于一旦!”
“砰!”
王處一身邊的一塊青石應聲而裂,化為齏粉。
語氣斬釘截鐵得趙志敬和鹿清篤衣衫獵獵作響,幾乎睜不開眼。
“豈有此理!簡直豈有此理!”
王處一霍然起身,花白的胡須無風自動,眼中怒火熊熊燃燒。
全真教與李莫愁的恩怨由來已久。
當年李莫愁在江湖上鬧出血雨腥風,全真教高手盡出,想要將其鏟除,但不想這女子手段頗多,而且狠辣無比,那一戰,全真教也折損了數名好手,雙方結下了死仇。
在王處一這種正派人物眼中,李莫愁就是邪魔外道的代名詞,是必須鏟除的毒瘤。
而楊過,楊康的兒子,本就出身不正。現在又跟李莫愁攪和在一起,這在他看來,就是血脈里的邪性發作了。
“那楊過定是年少無知,被那妖女用什么狐媚手段給迷惑了心智!”王處一在洞中來回踱步,神色凝重,“我全真教的弟子,決不能墮入魔道!此子,必須救回來!”
趙志敬心中狂喜,但臉上卻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
“師父說的是。只是……那楊過似乎已被妖女迷得神魂顛倒,執迷不悟。清篤上前勸說,反遭毒手。弟子怕……”
“怕什么!”王處一冷哼一聲,“我全真教七子尚在,豈容一個妖女在終南山下放肆!她若識相,乖乖放人,我或可饒她一命。若她執迷不悟,休怪我劍下無情!”
他看著趙志敬,語氣斬釘截鐵。
“此事,你做得很好。維護師門清譽,乃我輩分內之事。”
“為師父分憂,為全真教盡忠,是弟子應該做的。”趙志敬低著頭,掩飾住眼中的得意。
“你且起來。”王處一的語氣緩和了些,“清篤的傷,為師會親自為他醫治。你現在,馬上去通知你郝大通師叔,讓他來玉虛洞見我。”
“是,師父!”趙志敬心中一動。
還要叫上郝大通師叔?
郝大通脾氣溫和,但嫉惡如仇的性子,比師父王處一有過之而無不及。
看來,師父這次是真的動了雷霆之怒,要下死手了。
趙志敬領命,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洞內,只剩下王處一和還在地上哼唧的鹿清篤。
王處一看著這個不成器的徒孫,眼中閃過一絲厭惡。
“妖女,老道倒要看看,你有什么通天的本事,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他走到鹿清篤身邊,伸手在他身上點了幾下,渡過去一道精純的內力。
“你且在此等候,待我召集人手,隨我一同下山。屆時,你當著眾位師兄弟的面,將楊過勾結妖女之事,原原本本地再說一遍!”
“是……是!多謝師祖!”鹿清篤感覺身上的疼痛都減輕了不少,連忙磕頭。
王處一不再理他,轉身走到洞口,望著山下的滾滾紅塵,目光冷厲。
他仿佛已經看到,自己手持長劍,蕩盡妖氛,將誤入歧途的師侄從魔爪中解救出來的場景。
這,才是玄門正宗該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