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里,宴席早已擺好。
王大娘子站在門口張望,急得直搓手。
她今日穿的那身簇新的石青色褙子,袖口都被她搓出褶子來了,她也顧不上理一理。
“怎么還沒來?怎么還沒來?”
如蘭趴在窗邊,半個身子都快探出去了。
她一只手撐著窗臺,另一只手使勁往外指:“我看見七弟了!七弟扶著老太太過來了!”
王大娘子眼睛一亮,快步迎了出去。
盛紘也站了起來,理了理衣襟,往前走了幾步,他本想繃著點架子,裝出些君子之風的氣概,可那嘴角怎么也壓不下去,轉念一想,在家里……索性就不壓了罷。
外間,老太太在盛長權的攙扶下走了進來。
滿屋子的人齊齊行禮。
老太太擺擺手:“都起來吧,今兒個不講這些虛禮。”
王大娘子趕緊上前,攙住老太太的另一邊:“母親,您坐這兒。這位置是專門給您留的,靠窗,暖和,菜也端得及。”
老太太點點頭,在正中的位置坐下。
眾人這才依次落座。
盛紘坐在老太太左手邊,王大娘子坐在右手邊,盛長柏挨著父親坐下,盛長權坐在二哥下首,海氏挨著婆母,如蘭和明蘭坐在下首。
最小的灼姐兒由專門的嬤嬤抱著,在另一張小桌旁坐著,手里抓著一塊糕點,正吃得滿嘴都是。
至于林棲閣的盛長楓,依舊游離于宴席,眼下沒有出席。
老太太看了一眼,嘴角動了動,沒說什么。
王大娘子站起身,親自給老太太布菜,夾了一筷子松鼠鱖魚,小心翼翼地擱在老太太面前的碟子里:“老太太,您嘗嘗這道菜,是廚娘按權哥兒說的法子做的,酸甜可口,您老人家應該吃得慣。”
老太太夾了一筷子,細細嚼了,點點頭。
“不錯。”她說,“比從前做的強。”
王大娘子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那張臉跟開了花似的。
她扭頭看向盛長權,語氣里滿是得意:“我兒這法子好,往后咱們家這道菜就按這個方子做了。”
看著王大娘子這一幅沾沾自喜的模樣,盛老太太心中微微一嘆:“讓權哥兒親近嫡母,也算是為當年林噙霜一事,做的補償了。”
當年,林噙霜就是算計著盛老太太,借著她的身份才做了盛紘的妾,雖不是老太太本意,但也因此讓婆媳之間的關系陷入冰點,如此這般,也算了結了老太太心里的一絲心結。
“祖母,您不知道!”
如蘭在旁邊插嘴:“今天七弟騎在馬上那會兒,可威風了!我趴在角樓上喊他,嗓子都喊啞了!”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喊什么喊,姑娘家家的,成何體統。”
如蘭吐吐舌頭,不敢再嚷嚷,只是偷偷朝盛長權擠了擠眼睛。
明蘭在一旁抿嘴笑了笑,沒有說話,她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偶爾抬頭看一眼坐在上首的七弟,眼里有淡淡的笑意。
盛紘端起酒杯,看向盛長權。
“長權。”他喚道。
盛長權起身:“父親。”
盛紘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說:“你……祖父若是還在,今日定然高興得很。”
這話他說得有些艱難。
畢竟,盛旭老爺子當年寵妾滅妻,對盛紘可算不上好,但終究還是他的生父,對于父親的濡慕,使得盛紘一直想要超越他。
至少,要在某些方面能夠勝出。
原先他以為自己科舉不如,但好歹治家穩妥,卻不料林噙霜母女給了他一記重擊。
前者買兇殺人,結果誤傷長楓,后者蠅營狗茍,與人無媒茍合,要不是老太太動用雷霆手段,盛家名聲怕是早就被人給踩得塵泥不堪。
可眼下,他的幼子,終于讓盛大官人有了一種成就感——
“吾子勝于汝子,更勝于汝”……
盛紘奇妙地有些“沾沾自喜”。
而聞聽此言,滿桌的人都安靜下來。
盛長權沒有說話,他只是端起酒杯,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朝盛紘敬了一杯。
“父親,兒子敬您。”
盛紘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那酒有些辣。
辣得他眼眶又紅了。
他別過臉去,假裝在看窗外的天色。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她只是端起面前的茶盞,慢慢抿了一口,然后把茶盞輕輕擱下。
“吃菜吧。”她說,“菜涼了就不好吃了。”
眾人這才又動起筷子。
此時,王大娘子倒是頗有眼力見,趕緊招呼丫鬟們添湯布菜,嘴里絮絮叨叨地說著哪個菜是哪個廚娘的手藝,哪個菜是盛長權小時候愛吃的。
如蘭在旁邊時不時插一句嘴,惹得王大娘子瞪她好幾眼,明蘭只是安靜地吃著,偶爾抬頭看一眼對面的七弟。
聽著這些絮絮叨叨的家常話,明蘭心里忽然涌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自己跟小娘還有小蝶、小桃在屋子里一起吃飯時,也是這般的溫馨,那時候她年紀小,坐在小娘懷里,看著小娘跟小蝶說話,自己就跟小桃努力吃飯……
那一幕,是她再也不能回去的少年之景。
“小娘……”明蘭心想:“阿弟終于……出息了……”
……
宴席散去時,夜色已經深了。
盛長權獨自送老太太回壽安堂。
夜風吹過,廊下的燈籠晃了晃,在地上投下一片搖晃的光影,老太太走得很慢,一步一踱,盛長權便也放慢了步子,跟著她的節奏。
走到院門口,老太太停下腳步。
“就送到這兒吧。”她說,“你明日還有事,早些歇著。”
盛長權點點頭,卻還是站在原地。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有很多東西。
她抬起手,在他肩上輕輕拍了拍。
那一下拍得很輕。
可盛長權知道,那是祖母能給出的、最重的分量。
“去吧。”老太太說。
她轉身,走進院子。
盛長權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蒼老的背影在房媽媽的攙扶下慢慢走進屋里。
她的步子依舊很慢,可每一步都很穩。
門簾落下。
燭光從窗欞里透出來,在院子里鋪了一地碎金。
他站了一會兒,然后轉身,往回走。
……
此刻,盛府正門。
兩輛馬車已經備好,幾個仆從正往車上搬東西,老周站在門口,跟一個領頭模樣的中年漢子說話。
“周叔。”盛長權走過去,“這是?”
老周回頭見是他,連忙行禮:“七少爺,這是去忠勤伯府和永昌伯府接兩位姑奶奶的人。大娘子吩咐的,讓連夜去接,明日一早兩位姑奶奶就能回來。”
盛長權點點頭。
他看了看那兩輛馬車,又看了看夜色深處,垂下眼簾,沒有說話。
其實,王大娘子是不愿意墨蘭回來的,她只想著讓自己的華兒回來就好,不過,在盛紘跟盛老太太的勸說下,大娘子最后還是閉著眼睛,給永昌伯府派了人。
老周在一旁絮絮叨叨:“老太太也額外發話了,讓兩位姑奶奶明日一早回來,一大家子好好聚聚。七少爺您說,老太太這是有多高興……”
盛長權點點頭,沒有說話。
他轉身,往自己院里走去。
……
忠勤伯爵府,袁家。
夜色已深,袁府各處院子的燈都熄了大半,只有正院還亮著幾盞。
華蘭坐在自己院中對著一盞燈出神。
侍女翠屏站在一旁,時不時往外張望,嘴里小聲嘀咕著:“怎么還不來……”
華蘭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撫著手中的一塊木牌。
這木牌樣式古拙,上面刻著“平安”,雖木料不是最好,但也不俗,是少見的沉香木所制,是盛長權送給她的嫁妝。
那年,華蘭出嫁時,盛長權站在她房門口,手里攥著那塊木牌,不敢進來。
直到她招手,小家伙才進來,仰著脖子,對她說:“大姐姐,等我長大了,就去考功名,當大官。誰欺負你,我就給你撐腰。”
她蹲下身,摸摸他的頭,說:“好,大姐姐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