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對麥德龍超市監控中發現的那位可疑老者,身份摸排要加快。
同時,技術隊要對拋尸現場進行更細致的復勘,擴大搜索半徑,尋找可能被遺漏的微小物證,比如不屬于山林環境的纖維、特殊泥土、植物種子等。”
“第五,以孫明楊為中心,對其在芙蓉市期間(10月11日至14日)的所有活動軌跡、接觸人員,進行反向深入排查。
重點查他探望二嫂劉麗萍的具體情況,以及他是否還接觸過其他可能與孫家兄弟有關聯的人。”
一項項任務被清晰明確地布置下去,責任落實到具體小組和人頭。
偌大的辦公室里,只剩下章恒沉穩有力的聲音,以及眾人筆尖劃過紙張時發出的“沙沙”聲。
……
任務分解后,各小組迅速行動。
最先傳來結果的是DNA比對——這項工作實際上在取得孫明楊生物檢材(通過天山市警方協助獲取)后就已經同步啟動。
技術室的報告很快送到了章恒手中:DNA比對結果顯示,死者與孫明楊存在極高的親緣匹配度,確認為同父同母的親生兄弟。
孫家兄弟一共就三人。
那么,這個被碎尸的死者,從親緣關系上推斷,似乎就只能是那位據稱“遠走他鄉”的老三孫明光了。
章恒拿著報告,若有所思。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辦公室里等待他指示的同事們,開口問道:“對于這個結果,你們怎么看?”
一名在刑偵戰線干了大半輩子、經驗豐富的老偵查員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復雜:
“我搞了一輩子刑偵,稀奇古怪的案子見過不少,但像這次這樣處處矛盾、邏輯擰巴的,還真是頭一回遇到。”
立刻有人接話:“章局,DNA結果鐵板釘釘。
死者是孫明楊的親兄弟,那排除了已經‘死亡’的老二,就只能是老三孫明光了。
會不會是孫明光不知為何秘密回到了芙蓉市,然后遭遇了不測?”
“有道理。可能孫家人并不知道他回來了,或者他用了假身份活動。”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討論再次熱烈起來。
大多數人傾向于接受“死者是孫明光”這個相對“順理成章”的推論。
章恒一直沒有插話,只是靜靜地聽著,一邊聽,一邊慢慢地喝著杯中已經微涼的熱茶,眼神深邃,顯然在飛速思考。
良久,當討論聲漸歇,他再次抬手,示意大家安靜。
然后,他放下茶杯,用清晰而緩慢的語調,拋出了一個石破天驚的推論:
“大家有沒有考慮過這樣一種可能——被碎尸的,其實就是孫明成呢?”
這……
一句話,讓整個辦公室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所有人都愣住了,一臉驚愕地看向章恒,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足足好幾秒鐘,才有人艱難地開口,聲音都帶著不確定:“章……章局,如果被碎尸的是孫明成,那……那三年前那場車禍里被燒死的人,又是誰呢?”
是啊,這才是最根本的矛盾點。
孫明成已經“死”了三年,如果現在死的又是他,那三年前的死者是誰?
難道孫明成能“死而復生”再死一次?
案子仿佛陷入了一個無解的怪圈,矛盾重重,迷霧更深。
章恒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但他心中那個基于直覺和零碎證據拼湊出的推測輪廓,卻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堅定。
他越發覺得自己的推斷方向沒有錯:眼下這起分尸案的死者,極有可能就是三年前本該死于車禍的孫明成!
至于當年那輛起火汽車里被燒焦的倒霉鬼究竟是誰,則需要深入調查才能揭開。
……
就在這時,關于三年前那起車禍的初步調查結果,也由劉志剛親自向章恒做了匯報。
“章局,我們調閱了當年的卷宗,并詢問了當時處理事故的老交警,情況大致是這樣的。”
劉志剛翻開筆記本,開始敘述:
“事故發生在2001年7月11日,上午九點左右。
孫明成當時駕駛一輛黑色桑塔納轎車,計劃前往外地辦事。車輛行駛至出城高速約五公里處時,突然失控撞向護欄,隨后迅速起火燃燒。”
“由于火勢猛烈,等消防隊趕到將火撲滅,車子幾乎燒得只剩下扭曲的金屬骨架。
交警在駕駛位發現一具完全碳化的焦尸,面目全非,無法辨認。
同時在車內殘骸中,找到了部分燒毀的駕駛證和行駛證殘片,上面的姓名等信息指向孫明成。”
“當時,交警部門主要依據這些殘存的證件,并結合車輛登記信息,初步認定死者為孫明成。
孫家親屬到場后,在那種悲痛和混亂的情況下,也基本認可了這一認定……卷宗記錄顯示,當年并未對焦尸進行DNA鑒定或深入的齒科比對。”
聽完匯報,章恒敏銳地抓住了關鍵點:“也就是說,當年死者身份的確認,主要依據是燒剩下的駕駛證和行駛證?”
“是的,章局。”劉志剛點頭。
“這是當時最直接的物證,另外,事故被定性為‘車輛故障引發自燃導致的意外交通事故’,并非刑事案件,所以沒有啟動更復雜的刑事鑒定程序。
在2001年,DNA鑒定技術普及度不高,成本也高,一般非刑事重案確實不會做。”
章恒目光炯炯,追問道:“那么,你們認為,有沒有這樣一種可能性:當年車里被燒死的那個人,根本就不是孫明成,而是另有其人?”
劉志剛沉吟了一下,客觀地回答道:“從技術角度和邏輯上看,這種可能性……確實存在。
畢竟尸體燒毀嚴重,僅憑殘破證件認定身份,存在一定的或然性。”
但他隨即也提出了現實困難:“章局,問題是事情已經過去整整三年。
當年的焦尸早已火化安葬,涉事車輛殘骸也早就被當做廢鐵處理掉了。
即便我們懷疑死者身份有誤,現在想要查明當年車里死的究竟是誰,難度無異于大海撈針,甚至……可能根本就無從查起了。”
章恒聽完,卻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我們不一定非要立刻查出當年死者是誰。”
“但通過對這起‘舊案’的重新審視,至少可以印證一個關鍵點:
孫明成在當年那場車禍中‘死亡’的結論,其基礎并不像我們想象的那么牢不可破。
這,就為我們現在的偵查方向,撕開了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