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光孟神情認真,“我說的是實話。章局,您來得正好,我正碰到難題,卡在幾個關鍵骨相和軟組織復原的節(jié)點上,完全理不清頭緒,正想向您請教呢!”
接下來的一幕,讓在場除了章恒和陶光孟之外的所有人都感到有些不真實:
一位年過半百、在省內享有盛譽的技術專家,此刻卻像一位虛心求教的學生,指著圖紙和照片,向比他年輕二十多歲的章恒詳細闡述自己遇到的瓶頸和困惑。
而更讓他們感到震撼的是,章恒對于顱面復原技術的理解確實達到了匪夷所思的深度。
他不僅耐心傾聽,而且每每在關鍵處點撥幾句,或指出某處骨骼標志的細微特征對軟組織形態(tài)的影響,或講解在嚴重腐敗和破壞情況下如何通過數學建模和概率推斷來還原特征。
陶光孟聽得頻頻點頭,臉上不時露出豁然開朗、如獲至寶的神情。
甚至,章恒還接過炭筆,在旁邊的草稿紙上快速勾勒演示,幾乎手把手地指導陶光孟如何進行關鍵調整。
他的手法嫻熟精準,線條流暢肯定,短短幾筆,紙上人物的神韻便隱約浮現。
這一番深入的交流指導,持續(xù)了將近半小時。感覺陶光孟已掌握了關鍵思路,章恒才停下。
陶光孟親自將章恒一行人送到法醫(yī)室門口,態(tài)度恭敬中帶著滿滿的感激:
“章局,聽您一席話,真是勝讀十年書!
經過您這番指點,我心里有底了。
請您放心,給我半天時間,最遲今天下午,我一定將死者的生前模擬畫像交給專案組!”
“好,辛苦了,陶老師,我等你的畫像。”章恒朗聲回應,用力握了握陶光孟的手。
有了準確的死者生前畫像,對于查明其身份無疑是巨大的助力。
但章恒不會把希望只寄托在這一條線上,破案必須多管齊下,齊頭并進。
離開法醫(yī)室,一行人又來到了證物室。
目前此案的證物數量并不多,主要是那十一個裝尸塊的黑色加厚垃圾袋,以及從袋中清理出來的、與尸塊混裝在一起的幾件死者生前所穿的帶血衣物。
看到章恒的目光落在這些物品上,劉志剛輕聲解釋道:“章局,技術隊的同志已經對這些證物進行了非常仔細的檢查、拍照和初步處理,暫時……還沒有發(fā)現具有明確指向性的線索或微量物證。”
章恒沒有說話,而是向前走了幾步,靠近擺放證物的臺子。他首先仔細審視那些黑色垃圾袋。
袋子已被小心展開,鋪在干凈的塑料布上。
看了良久,章恒緩緩開口,手指輕輕點了點塑料袋的邊緣:“你們注意看這些袋子的質地。”
鄧飛亮湊近觀察,點頭道:“質量確實不錯,比市面上常見的普通垃圾袋要厚實,韌性和承重能力看起來更好。”
“沒錯。”章恒肯定道,“這種厚度和工藝,不是街邊小店或普通地攤會賣的廉價貨。
它們更像是大型連鎖超市出售的、有一定品牌的家庭用加厚垃圾袋。”
聽到這里,劉志剛的眼睛微微一亮,似乎捕捉到了什么:“章局,您的意思是……我們可以從這些塑料袋的品牌和銷售渠道入手?”
“對。”章恒語氣篤定,“這是一個可能的突破方向。查一查,全市范圍內,有哪些知名的大型連鎖超市(比如沃爾瑪、家樂福、華潤萬家等)出售這種規(guī)格和質量的黑色加厚垃圾袋。
是哪家的自有品牌,還是某個固定供應商的產品。如果能確定購買來源,或許能劃定兇手的活動范圍,甚至通過超市監(jiān)控找到購買者。”
“明白!我馬上安排人分頭去查!”劉志剛立刻應道,精神為之一振。
雖然全市大型超市有十幾家,但排查起來目標明確,并非大海撈針。
章恒微微頷首,目光從垃圾袋上移開,落在那幾件疊放整齊、但沾染著深褐色血跡的衣物上。
這些衣物款式極其普通——常見品牌的夾克外套、棉質長褲、針織衫,顏色也是大眾化的深藍、灰色,幾乎沒有任何獨特標識,從服裝本身進行溯源排查,確實如同大海撈針。
然而,一種強烈的直覺告訴章恒,這些看似平凡的衣物里,或許隱藏著意想不到的發(fā)現。
他一邊凝神思索,一邊戴上白色乳膠手套,開始親自、極其細致地檢查這幾件衣服。
劉志剛本想提醒一句,技術隊的同事已經反復檢查過這些衣物,包括每一個口袋和縫線處。
但看到章恒那副全神貫注、仿佛在與衣物“對話”的神情,他將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章恒的動作很慢,很輕。他拿起那件深藍色的夾克外套,里里外外、一寸一寸地觸摸、按壓、觀察。
當他的手指滑過左側內襯靠近下擺的一個位置時,動作微微一頓。那里有一處看似普通縫線標簽的地方,手感卻略有不同,似乎比周圍稍厚、稍硬。
他更加仔細地檢視,發(fā)現這個“標簽”的邊緣縫合方式與衣服其他部分的標簽略有差異,偽裝得極為巧妙。
他用鑷子輕輕撥開邊緣,里面露出了一個極其隱蔽的、大約名片大小的夾層——一個手工縫制的秘密口袋!
“都過來看。”章恒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力量,“這里有個暗袋,偽裝成了標簽,里面有東西。”
什么?!
還有這種隱藏設計?劉志剛、鄧飛亮等人立刻圍攏過來,屏息凝神。
在眾人專注的目光注視下,章恒小心翼翼地從那個隱秘的夾層里,用鑷子夾出了一小團被暗紅色血跡嚴重浸染、已經干硬皺縮的紙片。
起初它看起來毫不起眼,但當章恒極其耐心、輕柔地將其在臺面上展開、撫平后,紙片上的印刷字跡逐漸清晰起來——
竟然是一張火車票!
“天啊!是火車票!”劉志剛忍不住低呼出聲,語氣中充滿了驚喜。
確實是一張火車票!盡管被血跡污染、又曾緊緊揉搓,但票面上的關鍵信息依然可辨:
日期是“10月11日”,車次是“Kxxx次”,行程是“天山市——芙蓉市”,座位號“xx車xx號”也依稀可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