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可能牽扯更廣、更深的問題，特別是涉及更高層級領導干部的部分，她往往語焉不詳，或推說記不清，或輕描淡寫。

在體制內浸淫多年的她深知“規矩”：不亂咬，或許還能留有一線“生機”；若真成了“瘋狗”，那些背后的人會毫不猶豫地一腳將她踩進萬丈深淵，永世不得翻身。

聯合調查組從成立到基本完成主要調查任務，歷時兩個多月。

這兩個多月里，風暴席卷了河西區乃至芙蓉市的官場。

隨著調查的深入，一批與吳立鳳、吳江案有牽連的黨員干部相繼被查處。

最終，吳立鳳因受賄金額特別巨大、濫用職權、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等多項罪名，被依法判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并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

雖然名義上是“無期”，但具體會在監獄里待多少年，后續是否有變數，則又是另一回事了。

而主犯吳江，數罪并罰，犯罪情節極其嚴重，社會影響極其惡劣，被依法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他這顆毒瘤，終將受到法律的終極嚴懲。

他手下的那些核心骨干成員，也根據各自罪行，分別被判處有期徒刑乃至無期徒刑，受到了應有的法律制裁。

讓章恒稍感遺憾的是，在這場風暴中，區委書記錢守信并未受到太大的實質性牽連。

最終，他只是因為“對分管領域干部監督管理不力，負有一定領導責任”，受到了一次黨內警告處分，其區委書記的職務依舊穩如泰山。

事后有消息傳來，據說是省里某位頗有分量的領導出面說了話，力保了錢守信。

章恒知道，能坐到區委書記這個位置，錢守信自然也有他的根基和靠山，這位省領導恐怕就是他最大的倚仗。

官場之上，有時不得不講究平衡與妥協，牽一發而動全身。

對此，章恒雖覺有些未能盡全功的遺憾，卻也并未過多糾結于心。

他自問做到了問心無愧。

作為一名公安干警，他的職責是查明事實，固定證據，將犯罪分子繩之以法。

他和他的戰友們已經做到了極致，將吳江、吳立鳳等人的罪行查得清清楚楚，證據鏈做得扎扎實實。

至于更高層面的處理與權衡，那已超出了他的職責范圍。他相信，組織的眼睛是雪亮的，歷史的評判是公正的。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

時間悄然跨過了2003年，不知不覺，便來到了2004年的盛夏時節。

章恒到河西區分局任職，也快滿一年了。

除了上任之初那起驚心動魄的“殺妻騙保”大案，以及隨后牽扯出的吳江、吳立鳳系列案件之外，河西區度過了一段相對平穩的時期。

轄區內雖偶有治安案件，但多為盜竊、糾紛、打架斗毆之類，并未再發生性質特別惡劣、影響特別巨大的重特大刑事案件。

分局的日常工作在章恒、羅愛軍等人的主持下，有條不紊地推進著。

妻子蘇汐已經順利在省城找到了工作，依舊從事她熱愛的教育事業，不過教學崗位從白云市一中換到了河西區的師大附中。

師大附中是省重點中學，也是江南省著名的“狀元搖籃”之一，實力常年穩居全省前五，每年高考六百分以上的學子數以百計，考入清華、北大等頂尖學府的更是不乏其人。

蘇汐能在此任教，章恒也為她感到高興。

今天是周末，天空湛藍，陽光明媚。

章恒沒有在家陪伴老婆孩子，而是坐在一家環境清雅的餐館包廂里，正與兩位老友——胡志華和鄧飛亮把酒言歡，暢敘別情。

胡志華依舊是白云市青陽區分局的副局長，老成持重；鄧飛亮則憑借出色的能力和扎實的作風，已經升任青陽區分局的刑偵副大隊長，愈發干練。

他們此次是來省城參加一個公安系統的業務會議，會議間隙，難得有機會聚在一起。

老朋友相見，分外親切。

氣氛輕松而熱烈，餐桌上菜肴豐盛，酒杯不時輕碰。

聊得最多的，自然是行業內那些共同關心的話題：哪里又發了什么蹊蹺的案子，采用了什么新的偵查手段。

局里人事有些什么變動，哪位老領導退了，哪位新銳上了；工作中遇到了哪些棘手的難題，又是如何破解的等等。

歡聲笑語不時從包廂里傳出，沖散了平日工作的緊張與疲憊。

一頓飯，賓主盡歡，足足吃了一個多小時才意猶未盡地散場。

章恒作為東道主，自然熱情地搶著買了單。

胡志華和鄧飛亮笑著推讓了幾句，也就由著他了。

在餐館門口握手道別時，章恒看著鄧飛亮挺拔的身影和眼中閃爍的銳氣，心中忽然動了一個念頭：

飛亮這個同志，業務能力強，作風正派，是個好苗子，如果能把他調到河西分局來，充實刑偵力量，那該多好……

不過，這個想法目前還只是靈光一現，尚未具體籌劃。

然而，就在這個看似平靜的周末過后不久，河西區分局便發生了一件震動全局的大事。

周一上午，河西區分局。

和往常一樣，整個分局各司其職，工作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章恒剛主持完一個關于近期治安形勢分析的短會，回到自已的辦公室。

他端起尚有余溫的茶杯，喝了一口清茶，潤了潤有些發干的喉嚨，然后拿起鋼筆，準備開始批閱桌上堆積的幾份待辦文件。

就在他剛翻開第一份文件時，口袋里的手機突然急促地震動起來，鈴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刺耳。

章恒掏出手機一看，來電顯示是“劉志剛”。

幾乎是同時，一種強烈的、近乎本能的預感猛地攫住了他——出事了，而且很可能是大事！

他毫不猶豫，立刻按下了接聽鍵。

電話剛一接通，甚至沒等章恒開口詢問，劉志剛那熟悉的聲音便傳了過來，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急切，甚至帶著一絲緊繃：

“章局！剛接到白龍鎮派出所的緊急上報！白龍鎮發生命案！

派出所初步反饋，他們在鎮子東頭一處廢棄的建筑垃圾堆放場，發現一只被丟棄的黑色行李箱。

打開后……里面是一具已經高度腐爛的女性尸體！情況很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