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章恒又問了幾個看似無關緊要的問題,比如兩人是怎么認識的,平時生活習慣,最近有沒有計劃要孩子等等。
這些問題聽起來更像是社區民警的入戶走訪,而非命案偵查。
這讓一旁陪同的劉志剛和記錄員都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互相交換著疑惑的眼神。
更讓他們不解的是,前后不過十幾分鐘,問了這么幾個“無關痛癢”的問題后,章恒便示意可以了,語氣溫和地對張建業說:
“感謝你的配合,張先生,節哀順變,先回去好好休息吧,如果想起什么新的情況,隨時聯系我們。”
張建業似乎也松了口氣,連連點頭,腳步略顯虛浮地離開了詢問室。
回到自已的辦公室,章恒在寬大的椅子上坐下,身體微微后仰,閉上眼睛,手指輕輕按壓著太陽穴。
剛才詢問室的畫面在他腦海中一幀幀回放:張建業那過于“到位”的悲傷表情、回答問題時眼神偶爾的閃爍、提及“感情好”時那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
所有的細節如同拼圖碎片,在他強大的直覺和分析能力下,逐漸拼湊出一個不那么和諧的圖像。
直覺,那個在無數案件中指引過他的無形之手,此刻正清晰地指向同一個結論:這個張建業,有問題!
就算他不是親手揮動兇器的那個人,也極有可能與這起兇案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甚至是關鍵的一環。
然而,直覺不能作為證據,感覺也不能抓人。
刑偵工作,最終還是要靠扎實的證據鏈說話。
關鍵……是如何找到突破口。
正沉思間,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劉志剛推門走了進來,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困惑。
辦公室里沒有外人,他忍不住直接問道:“章局,您這操作……我沒太看明白。
特地把他叫過來,怎么問了這么幾句就放回去了?是不是……問出什么我們沒注意到的東西了?”
章恒睜開眼睛,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已經夠了,我觀察了他,也聽了他說話,這個人,給我的感覺不對。所以,先不動聲色地放他回去,以免打草驚蛇。”
劉志剛聞言,臉上驚愕之色更濃。
他回想著張建業的表現——悲傷、配合、有明確的不在場證明——怎么看都是一個遭遇不幸的普通丈夫。
他試探著問:“章局,您的意思是……他和梁慧的死有關?”
“嗯。”章恒肯定地點了點頭。劉志剛是刑偵大隊長,也是專案組副組長,于公于私,他都沒有必要隱瞞自已的初步判斷。
“我感覺他有問題,即便不是直接兇手,也極有可能知情,或是與兇手存在某種聯系,從他身上入手,或許能找到我們需要的東西。”
劉志剛苦笑了一下,欲言又止。
他內心并不認同這個判斷,覺得章恒或許是新官上任壓力太大,有些過于敏感了。
但對方畢竟是主管領導,又是破案名聲在外的“神探”,他不好直接反駁,只是委婉道:“章局,我們之前的調查顯示,他確實有不在場證明,而且周圍人的評價……”
章恒擺擺手,打斷了他:“我知道你們的調查結果。”
“有時候,過于完美的不在場證明和過于和諧的表象,本身也值得懷疑。
偵查工作,需要一點逆向思維。
你安排下去,暗中調查張建業,特別是他近期的社會交往、通訊記錄、經濟往來,看看有沒有異常。
注意,是‘暗中’進行,不要驚動他,也不要讓他察覺到我們在重點關注他。”
盡管心中存疑,但命令就是命令。劉志剛收斂神色,點頭應道:“是,章局,我馬上安排專人去辦。”
“記住,一定要隱秘。”章恒再次叮囑。
分局食堂,午間。
中午時分,章恒和往常一樣,來到分局食堂用餐。
一些領導習慣于在辦公室吃小灶或外出應酬,但章恒更喜歡在食堂吃飯。
在他看來,這不僅接地氣,能聽到各種聲音,也是融入集體的一種方式。
他端著不銹鋼餐盤,和普通民警一樣排隊打飯。
食堂的伙食確實不錯,四菜一湯,兩葷兩素,選擇多樣,味道可口,價格更是象征性地只收一塊錢,算是單位福利。
打好飯菜,章恒找了一個靠窗的、相對安靜的角落坐下。
偌大的食堂大廳里人聲鼎沸,充滿了鍋碗瓢盆的碰撞聲和民警們熱烈的交談聲。
三五成群,邊吃邊聊,話題天南海北,但總繞不開最近分局的頭等大事——星月花園命案。
章恒的聽力極好,即便不刻意去聽,周圍幾桌的議論聲也清晰入耳:
“這案子聽說懸了,現場干凈得像水洗過,一點線索都沒留下,都超過二十四小時黃金時間了……”
“是啊,這可是章局上任后的第一個大案,考驗來了。要是破不了,壓力可就大了。”
“我聽說專案組那邊通宵達旦,但好像還沒什么頭緒,兇手太狡猾了……”
“你們說,這會不會成為一樁懸案?那對章局的影響可就……”
“噓,小聲點,章局好像在那邊……”
聽到這些或擔憂、或好奇、甚至略帶看戲心態的議論,章恒心中并無波瀾。
他面色平靜,慢條斯理地吃著飯,仿佛討論的中心并非自已。
他對自已,對專案組,對這個案子,都有著清晰的認知和堅定的信心。
案子必定能破,這只是時間問題。
正吃著,一個略顯遲疑、帶著一絲緊張的女聲在他旁邊響起:“章……章局,請問這里有人嗎?我可以坐這里嗎?”
章恒抬頭,看到端著餐盤、一臉局促站在桌旁的譚薇。
她眼神中交織著期待、緊張,以及對他這個“副局長”身份下意識的敬畏。
顯然,鼓起勇氣過來和領導同桌吃飯,對她來說需要不小的心理建設。
章恒臉上立刻露出爽朗的笑容,沒有絲毫架子,仿佛又變回了那個大學時代的同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