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市,市公安局。
從省城開會回來,黃建喜的腦子里一直在反復權衡這件事。
如果只是平級調動,哪怕對方條件再好,他大概率也會婉拒。
但這次不一樣,是實打實的提拔重用,從市局下轄區分局的刑偵大隊長,一步跨到省會城市重要城區的分局副局長,而且是主管核心業務刑偵的副局長。
這不僅是級別上的晉升,更是平臺和視野的巨大飛躍。
自已如果強硬拒絕,會不會顯得格局太小,阻礙了優秀下屬的進步?
更重要的是,章恒身份特殊,他是高書記的乘龍快婿。
自已若攔著不讓去,高書記知道了,心里會怎么想?
會不會覺得自已這個市局局長,在有意無意地“壓著”他女婿?
這么一想,黃建喜心里的那桿秤,傾斜得就更厲害了。
為了穩妥起見,也為了探探上面的口風,第二天,黃建喜找了個由頭,主動去市委向高長河書記匯報近期幾項重點工作。
匯報完正事,他覷著高書記心情不錯,便順勢將話題引了過來,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既像匯報,又像請教:
“領導,還有件事想跟您匯報一下,昨天我在省廳開會,遇到芙蓉市局的李國生局長。
他跟我提起,他們市局下轄的河西區分局,最近空出了一個主管刑偵的副局長位置……”
他將李國生的提議,以及對方“借調支援”的承諾,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最后恭敬地請示道:“高書記,您看……這件事,我該怎么處理比較妥當?”
高長河聽罷,爽朗地笑了起來,擺了擺手,語氣輕松而豁達:“建喜同志,這種事情,屬于你們公安系統內部的正常干部交流和使用嘛。
你們市局黨委根據工作需要和干部實際情況,集體研究決定就可以了,沒必要事事都請示我?!?/p>
話雖平淡,但黃建喜瞬間就明白了領導的態度——高書記沒有反對,這其實就是默許,甚至是樂見其成。
黃建喜心頭一輕,連忙順著話頭道:“是,領導您說得對,是我考慮多了,干部調動任用,確實應該由組織根據實際情況來定?!?/p>
高長河滿意地微微頷首,不再就這個話題多言,轉而問起了白云市近期的社會治安總體情況。
他為什么不反對呢?
按理說,這種跨市、且屬于“火箭式”的提拔,多少有些“破格”,嚴格講并不完全符合常規程序。
但他選擇了默許。
原因很簡單,身為人父,他始終覺得對女兒蘇汐有所虧欠,總想著在力所能及的范圍內盡量彌補。
女婿章恒,能力強,人品正,和女兒感情深厚,幫助女婿在事業上更進一步,某種程度上也是對女兒的另一種補償和關愛。
只要章恒自已有能力擔得起,他并不介意在規則允許的范圍內,助推一把。
走出市委書記辦公室,黃建喜的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有了高書記的默許,他心里最后那點顧慮也煙消云散了。
接下來,就是如何操作的問題了。
高興歸高興,說心里沒有一點不舍,那是假的。
章恒這樣能力強、悟性高、關鍵時刻頂得上的干將,哪個領導不喜歡?
放走了,確實是白云市局的一大損失。
但轉念一想李國生的承諾,想到章恒去了省城能有更廣闊的發展空間,想到這確實是干部成長的重要一步,他心中那份不舍,便漸漸被一種“成人之美”的欣慰所取代。
更何況,李國生說了,以后有需要,章恒還能回來支援。
這也算留了個念想和余地。
青陽區分局,刑偵大隊辦公室。
章恒對這一切還一無所知。
從芙蓉市回來后的這兩天,他除了處理一些日常事務,大部分時間都泡在辦公室里,仔細翻閱那些堆積如山的陳年舊案卷宗。
他手指輕輕滑過微微泛黃的紙頁,目光專注地掃過一行行或清晰或模糊的記錄,大腦在飛速運轉、篩選、比對。
是選那起手段殘忍卻線索寥寥的連環搶劫傷人案,還是那樁因年代久遠、證人缺失而陷入僵局的失蹤案?
他需要找一個有挑戰性,但又并非完全無從下手的突破口。
最終,一份標注為“5·12系列拐賣兒童案”的厚厚卷宗,吸引了他的目光。
案件發生在五年前,白云市及周邊區縣接連發生超過十起兒童被拐案件,受害者均為學齡前兒童。
作案手法相似,但線索中斷,主犯在逃,案件懸而未決,成為壓在白云市公安心頭的一塊巨石,也讓十余個家庭陷入了長達五年的痛苦深淵。
心中有了初步意向,章恒便將這份卷宗單獨抽出來,放在辦公桌最顯眼的位置,準備進行更深入的分析。
“咚、咚、咚?!?/p>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鄧飛亮和周康兩人一前一后走了進來,臉上帶著熟悉的、混合著期待與好奇的神色。
沒有大案要案跟進的日子,對于跟著章恒經歷過風浪的兩人來說,確實有些平淡。
他們這兩天已經來“探班”好幾次了,就想知道章恒從那些塵封的卷宗里,相中了哪塊“硬骨頭”。
注意到兩人的神情,章恒微微一笑,將手中的筆放下:“怎么,你們倆又約好一起來了?”
周康搓了搓手,眼睛發亮:“恒哥,看了兩天,有目標了嗎,準備帶咱們啃哪塊‘老骨頭’?”
鄧飛亮也目光熱切地望過來。
章恒指了指桌上那份“5·12”案卷宗:“暫時還沒最終定,不過……我對這起拐賣案,很感興趣?!?/p>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振奮。鄧飛亮立刻道:“恒哥,這案子我知道,是咱們白云市有記錄以來最大的一起系列拐賣案,社會影響極其惡劣!
五年了,一點頭緒都沒有,十幾個家庭……唉,要是真能破了,那可是功德無量的大好事!”
他的語氣沉重起來。
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有的辭了工作變賣家產,走遍天南海北,只為尋找一絲渺茫的希望,其間的痛苦與執著,令人動容。
章恒默默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