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
李靖“王”字還未完全出口，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里。
他神色驟變，快步跨過門檻，目光如電般掃視全場。
沒有大王。
廳內，有臉色變幻的太乙師叔，有一臉猶豫的自家夫人。
還有……
一只化作人形，穿著不合身書生袍，局促不安地的虎妖。
而那股讓他感到熟悉的氣血氣息，竟然……
竟然是從這只虎妖手中，一枚看起來平平無奇的樹葉上散發出來的？！
“這……”
李靖瞳孔猛地收縮，腳步一頓，整個人僵在原地。
“一片葉子？！”
就是這葉子？
他能清楚感知到，這葉子上散發出的玄妙氣息，精純血氣，與大朝會上大王身上所爆發的氣血，簡直......
同根同源！
甚至比之大王身上的，還要更加濃郁，更加精純，也更加霸道！
就在這時。
白山君見到正主李靖終于趕了回來，就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
他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旁邊虎視眈眈，隨時可能降妖除魔的太乙真人，也不敢多廢話，連忙上前兩步。
他雙手捧著葉子，恭恭敬敬地向著李靖一遞。
“李總兵！”
“我家主人有言。”
“他與你家尚未出世的第三子，有師徒之緣。”
“此葉，便是信物。”
“還請李總兵過目！”
“師徒之緣？”
“信物？”
李靖看著散發金紅微光的樹葉，腦海中一片混亂。
他還沒從“大王氣息”的震撼中回過神來，又被這突如其來的收徒之說搞得暈頭轉向。
然而。
還沒等他伸手去接。
“哼。”
一聲帶著幾分戲謔的冷笑，驟然在他耳畔炸響。
“李靖師侄。”
太乙真人手持拂塵，并未看向李靖。
一雙眸子死死地盯著樹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你方才言……”
“大王？”
李靖渾身一僵，冷汗瞬間下來了：“師叔，我……”
“不必解釋。”
太乙真人擺擺手，向前踏出一步，逼近白山君。
一身大羅金仙的氣勢隱隱勃發，鎖定了白山君手中的樹葉，似笑非笑道：”果然如此。“
”人王帝辛，朝歌神廟，香火氣運......”
“背后，皆是你這藏頭露尾之輩在作祟。“
”且讓貧道看看....“
”你，究竟是誰，又有何能耐！！“
在人族王都，人道氣息濃郁之地，貧道受氣運天刀脅迫，奈何不得了你！
在這陳塘關，在這東海！
難道貧道還奈你不何——？！
話音落下。
太乙真人沒有任何留手的意思。
他指尖一點，一道至剛至陽的玉清仙光，瞬間從拂塵之上迸發而出！
仙光化作一柄三寸長的清光長劍，裹挾著駭人威能，直直地刺向白山君手中的玄妙凡葉！
轟！！
剎那間。
白山君手中凡葉似是被激活般。
一股恐怖無匹，卻又裹挾著天上地下，唯我獨尊意志的無上拳意，毫無征兆地從小小的葉片之中，轟然爆發！
“嗡——”
整個總兵府的大廳，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的灰暗之中。
沒有了光。
沒有了聲。
六個巨大，漆黑，形狀極不規則的恐怖黑洞，赫然出現在了大廳的六個不同方位！
上、下、左、右、前、后！
六洞齊開！
嗚嗚嗚——
陣陣令人頭皮發麻的鬼語，從那黑洞之中喃喃傳出。
仿佛有億萬冤魂在哭訴，又仿佛有無數神魔在低語。
聲音充滿了魔性，像是要接引眾人，墮入那無盡的輪回深淵。
“六道？！”
太乙真人原本自信滿滿的臉色，瞬間大變。
“地府中人？！”
他下意識地以為是地府有人出手了，連忙大袖一揮。
“九龍神火罩，護！”
一道赤紅色的光罩瞬間升起，將他自己，連同旁邊的李靖和殷夫人，一同牢牢護在其中，隔絕了那股詭異的吸力。
然而。
當他布下結界，定睛細看時，眼中的驚駭卻更濃了。
“不對……”
太乙真人死死盯著那六個正在緩緩旋轉，逐漸融為一體的黑洞。
幽冥地府，乃是巫族自留地。
六道輪回，乃是天道規則的顯化，雖然恐怖，但卻有著一種“秩序”的森嚴。
可眼前這六道……
狂暴！霸道！混亂！
這哪里是天道輪回的“秩序”？
“不是六道……”
太乙真人感受到意境之中傳遞而出的“唯我獨尊”“我即輪回”的恐怖意志，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股意境……”
“與其說是勾連幽冥，連通六道……”
“倒不如說這六道……”
“竟是被人以無上至尊之意，硬生生的強行開辟而出？！”
這是何等狂妄的拳意？！
又是何等逆天的手段？！
“咔嚓！”
足以斬殺金仙的玉清仙光劍氣，剛一靠近那六道黑洞的中心，便如同泥牛入海，瞬間被絞碎吞噬，連個浪花都沒翻起來！
“不好！”
就在太乙真人震驚于這拳意的霸道之時。
他忽然發現。
在葉片爆發拳意之時。
竟然還有一道極為隱晦，卻又快到了極致的玄妙氣機，趁著他布防間隙，瞬間鉆入了一旁呆立的李靖眉心！
“李靖！！”
太乙真人臉色驟變。
他此行最大的目的，可是為了靈珠子轉世！
而李靖，乃是靈珠子肉身之父，更是這段因果中不可或缺的一環。
若是李靖出了好歹……
他猛然轉頭，看向身后的李靖。
然而......
預想中李靖重傷吐血，或者被煞氣入體的場景并沒有出現。
相反——
此時的李靖，正如同一尊失去了靈魂的木偶，呆呆地站在原地。
雙眼大睜，卻沒有絲毫焦距。
兩行清淚，不受控制地順著他的臉頰無聲滑落。
“嗚……”
一聲壓抑到了極致的悲鳴與啜泣，從李靖的喉嚨深處，艱難地擠了出來。
……
氣機沒入眉心的剎那。
李靖眼前的世界，變了。
總兵府的大廳消失了，太乙真人消失了，虎妖和葉子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片灰暗壓抑，令人絕望的天地。
“嘩啦啦——”
大雨如瀑，傾盆而下。
冰冷的雨水，沖刷著整個陳塘關。
李靖發現，“自己”正站在總兵府的大門前。
但他無法控制這具身體。
只能像一個旁觀者，親眼目睹著這一切的發生。
他感覺到“自己”手中握著一柄冰冷的寶劍。
劍鋒還在滴血。
他抬起頭。
天穹之上，烏云密布，雷蛇狂舞。
四條龐大無比，散發著恐怖龍威的神龍，盤踞在云端，怒目低瞰。
“李靖！”
“交出哪吒！”
“否則水淹陳塘關！雞犬不留！”
東海龍王？！
李靖心中大駭。
究竟發生了什么？
為何四海龍王齊聚？
為何要水淹陳塘關？
他下意識地低下頭。
在他的面前。
泥濘的雨水之中，跪著一個看起來只有七八歲，粉雕玉琢，卻滿臉倔強的少年。
少年身披鮮紅如火的混天綾，手持金光閃閃的乾坤圈，身旁散落著一對黯淡無光的風火輪。
“自己”手持寶劍，對著這個跪在雨中的孩子，怒目而視。
“逆子！”
“你闖下彌天大禍，還要連累滿城百姓嗎？！”
跪在地上的少年，緩緩抬起頭。
雨水混合著血水，順著他稚嫩的臉龐滑落。
他的眼神，從一開始的期盼，變成了失望，最后……化作決絕。
“爹爹……”
少年輕喚了一聲。
聲音很輕，卻在雷雨聲中，清晰地傳入了李靖的耳中。
而后。
少年緩緩站起身。
他一步步，走到“李靖”面前。
伸出沾滿了泥水的小手，握住了“李靖”手中的劍鋒。
鮮血，順著劍刃流下。
“既然爹爹為難……”
“既然龍王要命……”
少年猛地一用力，從“李靖”手中奪過寶劍。
他轉過身，背對“李靖”，獨自一人面對著高高在上的四海龍王。
而后......
他緩緩將鋒利寶劍架在了自己的脖頸。
“今日——”
“我哪吒……”
“削骨還父，削肉還母！”
“敖丙一事，我哪吒一肩擔之！”
“一命——”
“抵一命！”
“噗嗤！”
鮮血飛濺！
少年的身體在雨中搖晃，卻始終沒有倒下。
“老泥鰍！”
“你……”
“滿意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