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時剛過。
燕翎堡東側,演武坪。
此處乃是一處方圓近百丈的巨大青石廣場,地面平整如鏡,歷屆燕家子弟較技、乃至接待外客的大型比試皆在于此。廣場北側,筑有一座丈許高的石制擂臺,古樸大氣,此刻正被一層淡金色的靈光籠罩,顯然是加持了某種防護禁制。
當韓立隨著一眾越國七派及附屬勢力的修士抵達此處時,廣場上已聚集了超過百名筑基期修士,人聲略顯嘈雜。眾人大多面帶期待與躍躍欲試之色,或三兩交談,或獨自靜立調息,目光不時掃過那座擂臺以及擂臺后方高臺上端坐的幾位燕家管事與長老。
韓立面上也是一副尋常的期待模樣,但心中早已提起十二分的警惕。他看似隨意地站在人群外圍,離那擂臺與廣場中心稍遠,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掃視著地面、四周的立柱、甚至空氣中靈氣的細微流動。
果然!
憑借他多年來在險境中歷練出的敏銳感知,以及陸鳴昨夜的提醒,他立刻察覺到了此地的異常。
地面青石之下,隱有一股極其隱晦、卻連綿不絕的燥熱陰邪之力在緩緩流轉,如同沉睡的毒蛇,蓄勢待發。這股力量與擂臺本身那堂皇正大的金色靈光截然不同,帶著一種令人心神不寧的污穢與暴虐感。廣場邊緣幾處看似裝飾性的石雕、燈柱,其擺放位置也暗合某種詭異的陣勢,隱隱與地下的力量勾連。
“陰火大陣……果然已經布下。”韓立心中一凜,背后滲出些許冷汗。若非提前知曉,倉促間他也未必能立刻察覺。此刻再看那些聚集在廣場中心、擂臺附近的修士,仿佛看到了一群即將被投入熔爐的羔羊。
他注意到,除了自己,還有兩三名修士似乎也察覺到了什么,并未過于靠近中心,而是停留在廣場邊緣地帶,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慮與謹慎。
就在這時,一位站在擂臺旁高臺上的燕家筑基后期管事朗聲開口,聲音洪亮,壓過了場中的嘈雜:“諸位越國的同道!歡迎蒞臨我燕家奪寶大會!首輪比試,意在切磋交流,遴選英才。請所有參與的道友,依次上前,在此‘簽筒’中抽取對戰序號與對手!”
那管事指了指身旁一個半人高、散發著靈光的玉質簽筒。旁邊另有兩名燕家弟子侍立。
“請各位道友按序上前,莫要擁擠!”管事笑著補充道,目光掃視全場。
一些性急或想早些知道對手的修士,開始向擂臺前匯聚。
韓立站在原地沒動,目光卻驟然一凝!
他清晰地看到,那名負責維持秩序、示意修士上前的燕家年輕弟子,其扶著簽筒的手指指甲,在廣場邊緣靈燈火光的映照下,隱隱呈現出一種極不自然的墨綠色!與他昨日所見鬼靈門修士衣袍的顏色,何其相似!
再仔細看去,那弟子雖然面帶笑容,但眼神深處卻是一片冰冷麻木,與周圍其他燕家弟子那種略帶自豪與忙碌的神情迥異。
“鬼靈門的人……已經滲透到這種程度了?”韓立心中寒意更甚。這燕家,恐怕早已從根子上爛掉了。
他沒有像其他修士那樣上前,反而借著人群微微移動的縫隙,不著痕跡地又向后退了兩小步,更加靠近廣場的邊緣出口。這個細微的動作,在逐漸向前涌動的人流中,顯得頗為突兀。
“呵……”
一聲輕佻中帶著幾分戲謔與冰冷的嗤笑,仿佛就在韓立耳邊響起。
韓立心中猛然一沉,毫不遲疑,體內法力瞬間爆發,身形如同受驚的貍貓,向著側后方驟然暴射而出!同時,他雙手快速掐訣,一層凝實的淡青色靈光罩與一層厚重的土黃色光罩瞬間在他體表浮現,正是“青元盾”與“土甲術”!
“嗖!”
他原本站立之處,一道細如發絲、卻猩紅刺目的血線一閃而逝,沒入青石地面,留下一個深不見底的小孔,邊緣的石材瞬間被侵蝕得焦黑。
“反應倒是不慢。”那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貓捉老鼠般的玩味。
韓立穩住身形,這才抬頭看向聲音來源。
只見在他前方十余丈的半空中,一個戴著猙獰銀色鬼臉面具、身著墨綠長袍的身影,正踩在一柄造型古怪、通體碧綠、長達數丈的巨大飛叉之上。飛叉表面綠光瑩瑩,更有濃密的漆黑鬼氣繚繞升騰,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臭與冰寒刺骨的煞氣,只是看上一眼,便覺神魂仿佛都要被那鬼氣吸攝、凍結。
正是鬼靈門少主,王蟬!
王蟬居高臨下,銀色面具后的眼眸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韓立,仿佛在欣賞一件有趣的玩具:“想不到,你年紀不大,倒也還有幾分眼光,這么快就看出破綻想走了?別急嘛,本少主對你可是很感興趣?!?/p>
韓立臉色陰沉,一言不發,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掃了一眼王蟬身后遠處的演武坪中心。
就在他目光所及之時,異變陡生!
“嗡——!??!”
一聲低沉恢弘、仿佛來自九幽地底的嗡鳴驟然響徹整個演武坪!
以那座石制擂臺為中心,方圓百余丈的范圍,地面瞬間亮起無數密密麻麻、猩紅如血的詭異符文!這些符文如同活物般扭動、串聯,剎那間形成一個無比復雜的巨大陣圖!
緊接著,一道厚重如墨、散發著絕望與死亡氣息的漆黑光幕,自陣圖邊緣沖天而起,如同一個倒扣的巨碗,將整個擂臺區域,以及區域內那超過兩百名尚未來得及反應的越國修士,徹底籠罩其中!
光幕之內,瞬間充滿了翻滾不休的黑紅色濃稠迷霧,遮蔽了一切視線與神識探查。更令人心悸的是,光幕內竟變得一片死寂,仿佛連聲音都被那黑紅迷霧徹底吞噬,聽不到任何驚呼、慘叫或法術爆鳴,只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萬物歸墟般的寂靜!
陰火大陣,發動了!
韓立眼角狠狠一跳,極快收回目光,不敢再有絲毫分心。鼻尖已能聞到從前方王蟬身上,以及那漆黑光幕方向傳來的、越來越濃的刺鼻血腥氣息。
“怎么樣?本少主的這份見面禮,還不錯吧?”王蟬似乎很滿意韓立那一閃而逝的驚駭,語氣更加輕松,“現在,你是想乖乖束手就擒,陪本少主回去好好聊聊呢?還是想讓我現在就把你的魂魄抽出來,煉入我這‘幽魂叉’中,永世受苦?”
韓立心知此時任何言語都是多余,唯有按照計劃,將他引走!
他二話不說,猛地一拍腰間儲物袋,一艘巴掌大小、通體淡青色的精致飛舟迎風便漲,化作丈許長短。韓立身形一躍而上,法力狂催,飛舟頓時化作一道青虹,朝著演武坪東側的出口,也就是通往燕翎堡后山的方向,疾馳而去!
“想跑?有意思!”王蟬不怒反笑,眼中興致更濃。在他看來,一個筑基中期的七派弟子,在他面前不過是砧板上的魚肉,這種掙扎反而增添了狩獵的樂趣。
“血影遁!”
王蟬低喝一聲,腳下碧綠巨叉黑氣大盛,他整個人連同飛叉瞬間被一層粘稠的血光包裹,“咻”的一聲破空尖嘯,化作一道速度遠超韓立青色飛舟的血色長虹,緊追不舍!速度之快,竟在空中拉出了一連串模糊的血色殘影!
兩道遁光前一后,瞬間沖出演武坪,掠過燕翎堡東側的建筑群,朝著堡外后山方向激射而去。
韓立將飛舟速度催動到極致,耳邊風聲呼嘯。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后方那道血色遁光中傳來的冰冷鎖定的殺意,以及那越來越近的、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嗖嗖嗖!”
數道尖銳的破空聲從身后襲來。韓立頭也不回,反手向后甩出三張“金劍符”。符箓在空中燃燒,化作三道璀璨的金色劍氣,呈品字形斬向追來的血虹。
“雕蟲小技!”王蟬冷笑,袖袍一揮,纏繞在幽魂叉上的漆黑鬼氣分化出數條,如同觸手般輕易將三道金色劍氣攪碎。同時,他張口一噴,一團拳頭大小、殷紅欲滴的血球后發先至,以更快的速度砸向韓立飛舟。
韓立感到背后惡風襲來,猛打方向,飛舟險之又險地側移數尺。那血球擦著飛舟邊緣掠過,擊中前方一塊突起的山巖。
“噗!”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那堅硬的山巖如同遇到了烈日的冰雪,瞬間被腐蝕融化出一個大洞,冒出嗤嗤白煙,腥臭撲鼻。
韓立額頭見汗,不敢怠慢,又接連向后拋出一張“土墻符”和一張“冰霧符”,試圖延緩王蟬的速度。土墻被血光一沖即潰,冰霧也僅僅讓那血虹模糊了剎那。
兩人一追一逃,很快便遠離了燕翎堡建筑群,深入后山范圍。下方是茂密幽深、常年被淡淡灰白色霧氣籠罩的黑松林。林木高大,枝葉遮天蔽日,地形崎嶇復雜。
就在韓立飛舟沖入黑松林上空,按照記憶中的路線朝著某個特定山谷飛去時,身后的王蟬似乎失去了耐心。
“游戲該結束了!”王蟬冷哼一聲,雙手急速掐動一個詭異法訣。
剎那間,他周身血光暴漲,速度再次猛增一截,同時那血光迅速擴散,化作一片籠罩十余丈范圍、翻騰不休的粘稠血云,散發著濃烈的腥臭與強大的吸攝之力,朝著韓立的飛舟兜頭罩下!血云之中,隱約可見無數扭曲痛苦的人臉浮現,發出無聲的哀嚎。
韓立只覺得飛舟猛然一沉,仿佛陷入泥沼,速度驟降。同時一股冰寒邪惡的神念沖擊試圖侵入他的識海,帶來陣陣暈眩與惡心感。
“就是現在!”韓立猛一咬牙,非但沒有抵抗那股吸力,反而順勢操控飛舟,如同力竭般朝著下方黑松林中一處看似普通的山谷墜去!
王蟬見狀,眼中閃過一絲不屑與得意,駕馭血云緊隨而下。
就在韓立飛舟墜入山谷濃霧的瞬間,就在王蟬的血云即將籠罩山谷的剎那——
異變再生!
“陣起!”
一聲低沉冷冽的斷喝自山谷濃霧深處響起。
“嗡——!”
五色光華毫無征兆地沖天而起!
金、青、藍、赤、黃,五行靈氣瞬間紊亂、顛倒、對沖!無數堅韌的靈力枷鎖、鋒銳的金氣刀兵、灼熱的烈焰火蛇、厚重的土石壁壘、迷幻的藤蔓水霧憑空而生,頃刻間將那片墜落的血云連同其中的王蟬,以及小半個山谷完全吞沒!
完整版顛倒五行陣!
陣內空間錯亂,神識遭受強力干擾與禁斷!王蟬只覺得眼前一花,瞬間失去了對方位和韓立的感知,連腳下幽魂叉與自身血云的操控都出現了遲滯,仿佛陷入了一個光怪陸離、五行顛倒的噩夢之中!
“什么人?!竟敢暗算本少主!”王蟬驚怒交加的聲音在陣中響起,帶著一絲難以置信。他萬萬沒想到,在這燕家地盤,竟然有人提前布下如此高明的陣法埋伏他!
回答他的,是一道快到極致、冰冷到極致的暗金殘影!
一直潛伏在陣眼附近、與環境幾乎融為一體的金背妖螂,在陸鳴神識指令下達的瞬間,動了!
四級巔峰妖獸的恐怖速度徹底爆發!它如同撕裂空間的死神鐮刀,精準地撲向被陣法困住、心神巨震的王蟬!
王蟬到底是鬼靈門少主,身經百戰,雖驚不亂。在暗金殘影臨體的剎那,他狂吼一聲,身上那件墨綠長袍驟然亮起刺目的綠光,化作一面凝實的鬼面盾牌擋在身前,同時他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落在幽魂叉上,碧綠巨叉嗡鳴作響,爆發出更濃烈的鬼氣,主動迎向那道殘影!
“鐺——?。。 ?/p>
一聲震耳欲聾、仿佛金鐵斷裂的巨響在陣中爆開!
鬼面盾牌劇烈震蕩,綠光迅速黯淡,表面出現數道清晰的裂痕!幽魂叉更是發出一聲哀鳴,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狠狠劈飛,叉身上纏繞的鬼氣潰散大半!
王蟬悶哼一聲,身形踉蹌后退,面具下的臉色瞬間蒼白。
而那道暗金殘影只是一頓,便再次消失,下一刻,已從另一個刁鉆的角度襲來!漆黑的鐮刀前肢帶著撕裂空間的尖嘯,直取王蟬脖頸!
快!太快了!配合陣法干擾,金背妖螂的攻擊如同鬼魅,防不勝防!
王蟬心中終于升起一絲駭然與恐懼,他知道自己落入了精心布置的殺局!對手不僅有高階困陣,更有實力恐怖的靈獸!
“血魂替身!”生死關頭,王蟬再無保留,施展出保命秘術。他整個人猛地爆開成一團血霧,原地只留下一件破碎的綠袍和一張黯淡的銀色面具。而其本體,則出現在數丈之外,臉色更加慘白,氣息也萎靡了不少,顯然施展此術代價不小。
然而,他剛剛現出身形,甚至來不及喘息或觀察環境——
一直隱匿在陣眼核心、通過陣法感知全局的陸鳴,眼中透明波紋驟然一閃!
鎖神印!
無形無質的神識攻擊,無視陣法阻隔,瞬間沒入王蟬眉心!
“?。 蓖跸s猝不及防,只覺得識海如同被重錘擊中,神魂傳來撕裂般的劇痛與難以抗拒的凝滯感!所有法術、所有念頭,在這一刻都陷入了短暫的空白!
高手相爭,只爭剎那!
就在王蟬神魂受制、身體僵直、護體靈光最為薄弱的瞬間——
十五道銀色流光,如同銀河傾瀉,自濃霧中激射而出!玄光劍刃!在陸鳴堪比結丹期的神識操控下,十五枚飛刃瞬間結成“玄光裂空陣”,化作一張密不透風、鋒銳無匹的銀色死亡之網,將王蟬徹底籠罩!
與此同時,金背妖螂的暗金身影也如同附骨之疽般再次出現,兩柄漆黑的鐮刀交錯斬落,封死了王蟬所有可能的閃避空間!
前有劍網,后有妖螂,神魂受制!
王蟬眼中最后殘留的驚駭與不甘瞬間凝固。
“噗噗噗噗——!”
利器切入肉體的悶響與骨骼碎裂聲密集響起。
銀色劍網絞殺而過,帶起漫天血雨與破碎的護體靈光碎片。金背妖螂的鐮刀緊隨其后,精準地掠過其脖頸與心口。
王蟬甚至連慘叫都沒能發出一聲,身軀便被徹底撕裂,化為數截殘尸,混合著腥臭的血液與破碎的內臟,從半空中無力地墜落。
鬼靈門少主,王蟬,卒!
從陸鳴發動陣法,到王蟬伏誅,整個過程不過短短十息時間!快、準、狠,沒有絲毫拖泥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