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需要準備三份包裝精美的“醫療方案”,用燙金封皮,中英雙語。
陸明遠抿了一口咖啡。
苦澀。
他想起十三年前,那個香港富豪手術后,他的助理又來了。
“陸先生,老板問,那個原本排在肝源第一位的病人怎么樣了?”
陸明遠沉默了幾秒。
“聽說沒等到。”
助理點點頭,沒再問。
后來陸明遠偶然從新聞里看到,那個病人是個出租車司機,五十六歲,死后欠下八萬醫療費,妻子把房子賣了還債。
新聞只有豆腐塊大小,配圖是司機的工作證照片,黑白,笑容憨厚。
陸明遠把報紙翻過去了。
再沒想起。
現在他想起那張臉,也只是一片模糊的灰色輪廓。
咖啡見底。
他把紙杯扔進垃圾桶,走回辦公室。
路過前臺時,助理站起來:“陸總,下午三點您約了東川醫療的周總,在一樓咖啡廳。”
“知道。”
他推門進辦公室。
坐回皮椅,打開電腦,準備整理下午要用的資料。
辦公室很安靜。
空調出風口的聲音均勻、低沉。
電腦屏幕亮著,光標在文檔頁面上一閃一閃。
陸明遠的手指放在鍵盤上。
他的左手腕戴著一塊勞力士,鋼帶,表盤是深藍色,刻度是碎鉆鑲嵌。這是去年生日兒子用獎學金買的。
他摩挲了一下表帶。
然后低頭打字。
他沒注意到,辦公室門框上方,那顆固定閉門器的螺絲,螺紋根部正在發生細微變化。
那顆螺絲直徑四毫米,長三厘米,不銹鋼材質,承擔著閉門器液壓臂的全部拉力。
每天門開關十幾次,拉力循環。
螺絲內部,金屬晶格在持續應力下緩慢重組,產生微觀位錯。位錯堆積形成滑移帶,滑移帶擴展成微裂紋。
裂紋深度已經達到螺絲直徑的三分之一。
閉門器依然正常工作,門開關依然順暢。
但平衡已經接近臨界點。
林默的意志在五百米外聚焦。
【使用能力:意外制造。】
【目標:陸明遠辦公室門框閉門器固定螺絲。】
【事件:促使螺絲內部微裂紋擴展至斷裂臨界點。在下次門開啟時,螺絲將無法承受液壓臂拉力,當場斷裂。】
【消耗獵罪值:1000點。】
預設完成。
下午兩點四十分。
陸明遠整理好資料,起身去赴約。
他拿起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走向辦公室門。
右手握住門把手。
向下壓。
門軸轉動。
閉門器的液壓臂開始拉伸。
拉力順著不銹鋼連桿傳遞到固定底座,底座通過那顆螺絲牢牢釘在門框上。
螺絲內部的微裂紋在拉力下驟然擴展。
裂紋尖端以每秒數百米的速度穿過金屬晶格。
斷面從邊緣向中心推進,像冰面被石子砸開的裂縫。
螺絲已經無法承受。
“嘣。”
一聲輕響,像指甲彈在玻璃杯上。
螺絲從中間齊根斷裂。
閉門器液壓臂瞬間失去固定點,帶著金屬連桿向外彈開。
連桿末端尖銳,在液壓回彈的作用下高速劃出弧形軌跡。
陸明遠剛拉開一道門縫。
他的右手還握著門把手。
彈開的連桿邊緣擊中了門把手的基部,撞擊力通過金屬傳導,讓門板短暫震顫。
但這不是意外的主體。
意外的主體是那顆斷裂后崩出的螺絲。
螺絲在半空旋轉,不銹鋼表面反射著頂燈的光。
它飛行的軌跡不長,三十厘米。
落點精確。
陸明遠的左手腕正懸在門把手上方,袖口微微上縮,露出勞力士表帶。
螺絲落在表帶和表盤之間的縫隙里。
表帶的鋼質連接片有一個微小的凹陷,正好卡住螺絲的六角頭。
螺絲嵌了進去。
陸明遠感覺到了。
他低頭,看見自已表帶上多了一顆螺絲。
銀白色,四毫米直徑,斷口平整,像是用切割機切下來的。
他皺了皺眉。
“什么東西……”
他用右手去摳。
螺絲卡得很緊,指甲使不上力。
他換了角度,用拇指頂住螺絲帽,用力向外推。
螺絲松動了。
但就在它即將脫出的瞬間——
陸明遠的辦公室門安裝了自動回彈閉門器,液壓臂在失去固定螺絲后,依然靠另一端的鉸鏈維持著殘余拉力。
門板正緩慢自動關閉。
陸明遠站在門口,背對門板,專注處理手表上的異物。
門板邊緣以每秒十厘米的速度向他移動。
距離二十厘米。
十厘米。
五厘米。
陸明遠的拇指用力一推。
螺絲脫落。
他的手腕獲得自由。
幾乎同時,門板的邊緣撞上了他的右手肘。
力量不大,但足以讓他失去重心。
他向前踉蹌一步,右腳踢在門框下沿的金屬收口條上。
收口條是鋁合金材質,邊緣略高于地面,用于收束地毯與門檻的縫隙。
腳尖絆住。
身體繼續前傾。
他本能地伸出右手支撐。
右手按在門框外側的墻壁上。
但那是光滑的乳膠漆墻面,沒有摩擦力。
手掌下滑。
身體側傾。
他的左腕撞在門框邊緣。
勞力士的表鏡是藍寶石玻璃,硬度極高,韌性極差。
在撞擊瞬間,表鏡從邊緣開始放射狀碎裂。
碎玻璃像細小的刀片,刺入他手腕內側的皮膚。
尺動脈被劃開。
血從袖口滲出來,很快染紅了白襯衫袖口。
陸明遠低頭,看見自已的左手腕上全是血,表盤里積了一層紅色,數字被淹沒。
他還沒感覺到痛。
然后痛感像電擊一樣從手腕竄上來。
他張嘴想喊。
但助理已經跑過來了。
“陸總!您沒事吧?!”
陸明遠說不出話,只用手緊緊攥著左手腕,血從指縫往外涌。
助理臉色煞白,掏出手機撥打急救電話。
陸明遠靠著墻,慢慢滑坐到地上。
地毯吸走了他墜落的聲音。
他看著自已的左手腕,那塊勞力士還戴在原處,但表盤已經碎了,指針停在兩點四十七分。
血順著表帶邊緣滴在地毯上,深灰色的羊毛迅速吸收紅色,擴散成硬幣大小的圓斑。
他想起這塊表是去年兒子用獎學金買的。
兒子說,爸,等我畢業賺錢了,給你換塊更好的。
他當時說,這塊就很好。
現在表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