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宮。
章臺宮。
夜色深沉,宮燈如星。
偌大的宮殿內,侍從早已被屏退,只剩下嬴政與贏臨川父子二人。
嬴政端坐于龍案之后,玄色龍袍在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
他吞噬龍元后愈發年輕的面容上。
此刻帶著一種深沉的威嚴。
贏臨川則立于殿中,身姿挺拔如松,玄衣玉冠,氣息內斂而深邃。
“你當真要親自前往桑海?”
嬴政的聲音打破了殿內的寂靜。
不高,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
他的目光如同實質,落在贏臨川身上。
贏臨川迎著自己這位便宜父皇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平靜而堅定地點了點頭:“是,父皇。”
“桑海之事,非兒臣親往不可。”
“墨家余孽潛入是引,儒家…才是根。”
“其影響力盤根錯節,思想滲透朝野,若不能徹底梳理,終是我大秦隱患。”
“旁人去,兒臣不放心,也未必能當機立斷。”
他話語中的“梳理”與“當機立斷”。
已然透露出此行絕非溫和的巡視。
嬴政靜靜地聽著,指節有節奏地輕叩著堅硬的龍案,發出篤篤的輕響。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
贏臨川也并不急切,只是靜靜地等待著。
他知道。
嬴政需要權衡,也需要一個足夠有力的理由,來支持他這位皇子對儒家圣地動刀。
良久。
嬴政叩擊桌面的手指停了下來。
他緩緩抬起眼。
那雙重瞳之中,不再有質疑。
只剩下一種如同浩瀚星海般的深邃與一種近乎冷酷的決斷。
“既然你意已決,那便去做。”
嬴政的聲音平淡,卻帶著千鈞之力,“你是朕的兒子,是大秦的皇子。”
“你走出咸陽,代表的便是朕的意志,便是大秦的威嚴。”
他微微前傾身體,目光如炬,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
“記住,從你決定前往桑海的那一刻起,你的一切決策,便是朕的決策!”
“你的一切行動,便代表著帝國的意志!”
這句話。
如同驚雷,在贏臨川耳邊炸響。
其分量遠超任何封賞或授權!
這等于嬴政將他在桑海地區的生殺予奪之大權,完全地、無條件地交托給了他!
這是一種毫無保留的信任,也是一種沉甸甸的責任。
贏臨川深邃的眼眸中,終于閃過一絲動容。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躬身行禮:“兒臣,謹記父皇教誨!”
嬴政緩緩站起身,繞過龍案,走到贏臨川面前。
他比贏臨川略高些許。
此刻近距離相對。
那股屬于千古一帝的磅礴氣勢與贏臨川內斂的鋒芒隱隱交融。
他抬起手。
并未落在贏臨川肩上。
而是指向西方,指向那幅懸掛在殿側、象征著大秦疆域的巨幅地圖。
最終。
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地圖中央的咸陽位置,聲音沉雄如龍吟,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更要記住,無論你在桑海做什么,無論面對的是儒家圣賢,還是任何魑魅魍魎……”
“在你身后,站著的是朕,是你父皇嬴政!”
“站著的是整個大秦帝國!”
“這萬里江山,兆億子民,皆是你之后盾!”
“放手去做,天,塌不下來!”
這番話,霸氣凜然,擲地有聲!
它不僅是對贏臨川的授權。
更是對整個帝國,乃至對天下所有勢力的一次宣告。
嬴政,與他最出色的兒子贏臨川!
父子一體,意志統一!
大秦的意志,不容任何挑釁!
贏臨川抬起頭。
看著眼前氣勢恢宏的父皇,眼中最后一絲顧慮也煙消云散。
他再次躬身,這一次,腰彎得更深,語氣也更加堅定:
“兒臣,定不負父皇與大秦!”
有嬴政這番話,有整個大秦作為后盾,他這桑海之行,便再無任何忌憚!
儒家?
不過是帝國前進道路上。
一塊需要被搬開。
或者……被碾碎的石頭罷了!
.........
.........
而此刻,風暴眼的正中心。
桑海,小圣賢莊。
莊內,竹林掩映下的議事堂中,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掌門伏念端坐主位,面色沉靜如水。
但手中那卷許久未曾翻動的竹簡。
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暴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二當家顏路坐在下首,溫潤的臉上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憂色,眉頭緊鎖。
三當家張良則立于窗邊。
望著窗外看似平靜的竹海。
手中那柄象征智慧的羽扇停滯不前,眼神銳利而深沉。
“消息……確認了。”
伏念的聲音打破了死寂,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沙啞,“帝國六皇子贏臨川,已離開咸陽,車駕正朝著桑海而來。”
“依其行程,不日便將抵達。”
顏路輕輕吸了一口氣:“這位殿下,自監國以來,其手段……想必已無需贅言。”
“他此次離京親至,目標恐怕……并非那么簡單。”
張良轉過身,臉上再無平日的從容,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絕非僅僅為了幾條漏網的墨家之魚。”
“據聞,這位殿下志在寰宇,如今突然東來,其意……昭然若揭。”
“便是我小圣賢莊,便是我儒家!”
“我儒家秉承圣人之道,教化世人,從未公然反對帝國,他有何理由……”
顏路的話語中帶著一絲儒者的不屈與困惑。
“理由?”
張良打斷了他,語氣帶著一絲苦澀,“二師兄,當力量懸殊到一定程度時,理由只是勝利者的裝飾。”
“‘桑海遠皇城,儒士不稱臣’這句話,早已是懸在我儒家頭頂的利劍。”
“更何況,墨家殘黨潛入桑海是事實,這便是一道現成的口實。”
伏念緩緩將竹簡放在案上。
目光掃過兩位情同手足的師弟,聲音沉穩卻帶著決絕:“小圣賢莊乃儒家根基,傳承數百載,絕不能在你我手中傾覆。”
“傳令下去,即日起,莊內弟子謹言慎行,所有非常規的對外往來,即刻暫停。”
“莊內典籍,尤其是涉及歷代先賢著述、可能被曲解為‘非議朝政’的部分,立即進行甄別與封存。”
這道命令。
無異于讓小圣賢莊進入全面的戰略防御狀態,透著一種無奈與悲壯。
“我們……是否需要主動派人,嘗試溝通?”
顏路仍抱著一絲希望。
伏念搖了搖頭,目光仿佛穿透墻壁,看到了那正自西而來的無形壓力:“不必了。”
“這位六皇子殿下,心思如淵,行事果決,非是言語所能動搖。”
“是福是禍,已然注定。”
“我等如今能做的,便是固守根本,靜觀其變,以圣人之道,迎這滔天風浪。”
然而。
盡管他話語鎮定。
三位當世大儒眉宇間那濃得化不開的憂色。
足以說明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