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時初刻,萬籟俱寂。
御書房內光線昏暗,只余幾盞長明燈散發著幽微的光芒,將偌大的空間映照得影影綽綽。
皇嗣們皆已安置歇下,唯有秦昭玥仍強打精神,維持著清醒。
明日朝堂乃是重頭戲,上頭三位年長的姐姐哥哥需得養足精神應對。
底下三個小的倒是嚷嚷著要陪他們六姐姐一起熬夜,卻被秦昭玥毫不客氣地轟去睡了。
都是些半大孩子,這會兒精神,待會兒準犯困,別再勾得自已也跟著打瞌睡。
反正墨組的人早已習慣了兩班輪值,守護夜禁于她們而言并非難事。
真正有問題的,從來都是秦昭玥本人。
管它五品還是三品,此刻已是后半夜一點多,生物鐘的力量頑固而強大,正是人最容易犯困疲乏的時候。
秦昭玥只覺得眼皮沉重如墜鉛塊,意識如同漂浮在溫吞的水中,不斷下沉。
此刻負責以自身“域”輔助壓制陛下體內毒素的,是凌沐雪。
她盤膝坐在不遠處,眼眸輕闔,氣息悠長,仿佛已入定。
嘖……也不知道是怎么練的,閉著眼睛居然能不睡著……
秦昭玥眼神發直,空洞地望著前方某處,腦袋如同小雞啄米般,即將往下重重一點。
就在前一剎那,一雙手掌適時地伸了過來,動作輕柔卻堅定地將她的腦袋穩穩扶住、掰正。
不遠處,一直閉目打坐的凌沐雪,嘴角幾不可察地劃出一抹極細微的弧度。
轉瞬即逝,快得如同錯覺。
秦昭玥猛地回神,沒好氣地白了一眼那手掌的主人。
碎墨面色平靜,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淡定地收回手,垂眸侍立一旁,仿佛剛才那個手動幫殿下保持清醒的人不是她。
她家殿下哪天不翻十個八個的白眼,她早已習慣成自然。
如今這御書房里,敢如此膽大包天、且不怕事后被穿小鞋的,除了她大約也就只有墨一了。
故而她二人被特意分在了兩組,確保任何時候都有人能“重點關照”殿下,防止她真的睡過去。
秦昭玥張了張嘴,雖未發出半點聲音,但那清晰的口型分明吐露著幾句罵得有點臟的話。
碎墨眼觀鼻鼻觀心,毫無表情,侍立一旁,垂手低頭,擺出一副無比乖巧順從的模樣。
秦昭玥暗自咬牙。
媽蛋,是不是平時對這群娘兒們太縱容了?一個個都快騎到她頭上來了。
是,她知道自已絕對不能睡,可這生理上的困意,豈是意志力能完全抵擋的。
眼下這一組當值的六人,分工明確:
兩人專門盯著她按在母皇心口的那只手,確保真氣輸送穩定;
另外四人則八只眼睛如同探照燈般,時刻聚焦于她,防止她睡著。
那可真是全方位的嚴防死守,一丁點兒的縫隙都不給留。
就在秦昭玥與困意進行艱苦卓絕的斗爭時,屋門被輕輕推開,帶進一絲夜間的涼氣。
隱蟄快步走了進來,眉宇間帶著奔波后的疲憊與霜寒之色。
徑直走到秦昭玥身邊,壓低聲音,語速極快:
“四大世家那邊傳回消息,行動已畢。
各處據點、府邸皆已拿下,控制局面。
但是……出現了意外情況。”
秦昭玥總算被這消息激得精神了些許,眸中恢復了些許神采,微微點了點頭,示意她繼續。
隱蟄頓了頓,面色凝重地補充道:
“行動雖算順利,但四家核心宗族成員中,皆有一批最重要的人物被易容替代。
仿佛人間蒸發,應是事先便已潛藏,如今不知所蹤。”
“而且,府庫中便于攜帶的巨額銀票、以及最頂級的珠寶古玩等細軟,也一同消失。
顯然是早有準備,跟著那些人一同失蹤了。”
秦昭玥聞言,臉上并未露出太多驚訝之色,心中其實早有幾分猜測。
因為腦海里的功德簿,代表“四大世家”的那一頁,從中午開始,功德值確實出現了一波猛漲。
但漲幅并未達到預期的程度,之后更是很快陷入了停滯狀態。
可見此次行動雖重創了世家,卻并未能竟全功。
相比之下,在明確宣布中宸道鄉試維持原名次、并推出那個“罪魁禍首”頂罪之后,“陰陽并濟”那一頁的功德值,倒是迎來了一波持續而穩定的增長。
秦昭玥猜測,大概是裴相開始發力了。
士林清議領袖、文官之首的影響力,絕非虛名。
事實也確是如此,裴玄韞除了穩定朝堂大局,是真的將推動女子科舉后續事宜當成了重中之重來辦。
他甚至動用了自已的人脈與影響力,讓他的兩個兒子親自出面游說。
京中許多頗具影響力的書院已松口同意開設女子班,連一向門檻極高的國子監,似乎也有了松動的跡象。
唯有“國泰民安”這一塊,自推算出北境戰事恐有變數之后,功德值的增長幾乎完全陷入了停滯,如同一潭死水。
隱蟄仔細觀察著小六的神情,見她并無太多失望或惱怒,不由微微蹙起了眉頭。
“你……不覺得失望?”
秦昭玥擺了擺手,語氣平靜,
“狡兔尚且三窟,何況是盤踞了千百年的龐然大物。
世家除了盤根錯節的無數觸手之外,最根本的還是他們掌握的海量土地……”
說到此處,她的話語停頓了一下。
土地政策牽涉甚廣,是關乎國本的重大國策。
與普及教育、改革科舉孰輕孰重都很難說清。
如何權衡推進,絕非一時半會兒能理明白的。
“母皇之前可曾與你提過關于土地方面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