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再遲鈍的人也能聽出這話中的千情萬意，但母親曾說過她在北域有仇家，當下不明敵我，還是想法子否認為好。
威廉抬起手背拭去唇邊的血，正要開口時，被一道驚呼打斷。
“奧菲利亞殿下！”
只見被威廉護在身后的奧菲利亞，臉色已蒼白如紙，細密的汗珠浸濕了她的額發，她微微喘息著，身形有些搖搖欲墜。
哈提的目光掃過女兒，臉上掠過一絲了然與無奈。
他越過威廉，熟稔地把奧菲利亞抱進懷里，沉聲解釋：
“奧菲利亞背負著狼人族的詛咒，她的生命與北域的土地捆綁在一起。越靠近邊界，她身體承受的詛咒反噬就越強。”
威廉聞言，心頭一緊，什么，她竟然真的是……難怪她從來沒離開過北域。
但又想起奧菲利亞對父親的恐懼，便脫口而出：“我來抱她。”
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哈提深邃的目光落在威廉身上，他并沒有動怒，反而流露著些許愕然：“你怕我會傷害她？”
“你們把她關在那樣一個陰濕的黑屋子里。”
“什么黑屋子……誰說那是她居住的屋子？”
不等威廉回答，他像是想通了什么般，有些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真是的……她都跟你說了些什么。”
這語氣不像是一位威嚴的首領，更像是一個因女兒散布自己“惡名”而感到無奈的父親。
他懷抱奧菲利亞跨上火焰色巨狼的脊背，威廉猶豫片刻，加緊兩步追了上去。
但威廉一靠近，巨狼便對威廉呲出獠牙，發出恐怖的低吼。
哈提說了一句：“辛苦你了，安東尼。”
巨狼才勉為其難地伏下身軀，載上這個面目可憎的人類小子。
哈提一只手臂圈著女兒，另一只手懸停在威廉受傷的右臂上，手心散發出點點黑色光芒，威廉手臂上深可見骨的咬合口子，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
哈提說：“安東尼跟奧菲利亞從小青梅竹馬地長大，你一出現就要帶她走，所以對你有些敵意也是正常，你別介意。”
威廉搖搖頭：“沒事，我理解。”
“還疼嗎？”哈提忽然關心道。
“不疼。”
他從小就是從訓練場里摸爬滾打出來的，跟野獸搏斗的時候，致命的傷都沒掉過一滴眼淚。
哈提爽朗一笑，拍了拍他的肩：“你母親把你養得很堅韌，很出色。”
“……”
一涉及到母親的話題，威廉就不說話了，哈提無法再繼續套近乎，只好壓住蠢蠢欲動的心思，另謀他法。
治療好兒子手臂的傷，哈提掀眸，眼里閃爍著一種善意到近乎憐憫的提醒：“跟奧菲利亞在一起，你最好時刻保持警惕，她可不是你以為的那種天真無邪的女孩兒，一不小心，可是會掉進地獄的。”
這警告毫不夸張，這短短的時間內，威廉也意識到，前幾日自以為的朝夕相處實則真假參半。
奧菲利亞無疑是利用了他的保護欲，引導他往死路上。
如果不是母親給他的石頭，他恐怕早就被這人的一掌拍死了。
這給威廉一貫熾熱的情感潑了一盆冷水。
緊接著，哈提的語氣緩和：“不過沒關系，你可以慢慢學著照顧她，相處久了你就會知道她多么有趣，正好北域很大，你想呆多久就呆多久，以后就把這兒當成自己家，隨時來玩兒，哈哈哈哈……”
威廉定定看著這位剛剛還要取他性命的首領，沒接話也沒笑。
這讓獨自活躍氣氛的哈提破天荒地感到尷尬，他清了清嗓子，也安靜下來。
“你想幫我照顧一會兒奧菲利亞嗎？”哈提冷不丁問。
威廉瞬間回應：“可以嗎？”
“當然，我不在的時候，你可要擔負起照顧她的全責。”
威廉小心翼翼抱著孱弱的奧菲利亞，她脖頸露出來的一小片肌膚上，浮現出近似瓷器破碎的紅色裂紋。
威廉心一緊，這一路上她該是忍受了多少疼痛。
可她明知道自己不能離開北域，為什么還要跟他走呢？
威廉想不明白，懊惱、自責和困惑在胸腔里翻江倒海，攪得五臟六腑都緊縮起來。
他換了個更擋風的坐姿，一邊扯了扯圍巾，把那小片肌膚也蓋上。
哈提是一個細膩的人，只稍一想就能明白事情的來龍去脈，更知道如何悄無聲息地化解兒子糟糕的心情。
“我平時很少有時間照顧她。”哈提低沉的聲音夾在風雪中，威廉動作一頓，抬頭看向這位落寞的首領。
“我第一次見她，她才一歲，第二次見她時，她已經三歲了。當時她自己一個人在草坪里玩球，因為她太小控制不了身體的力量總是把別的小朋友踢傷，漸漸別的小朋友就不跟她玩兒了，她就自己對著墻壁玩兒，我靜靜地看著她，幫她撿起滾到腳邊的球，她跑過來對我說的第一句話，你知道是什么嗎？”
哈提的語調很平緩，但威廉卻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平靜之下的遺憾。
威廉下意識猜測：“嗯……要不要一起玩兒？”
哈提搖了搖頭，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似乎又重溫過一遍那個瞬間，才輕輕說道：“她說，‘謝謝叔叔。’”
威廉：“……”
雖然母親做事總不著調，但她幾乎給了他，她所擁有的一切，他不知道原來愛對有些人來說，是一件這樣稀有且珍貴的東西。
“再長大一些后，她變得很聰明。她發現每次只要她生病、受傷，我這個總缺席的父親，就一定會回來照顧她一段時間，便生出來一些……歪心思。”哈提用了這個詞，語氣里卻沒有半分責備，只有憐惜與無奈，“但這不是她的錯，也不能說是我的錯，她還小，不明白有些事情永遠無法做到兩全。”
威廉沉默地聽著，抱著奧菲利亞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了些。
哈提呼出一口沉重的嘆息：“所以后來，盡管我竭盡全力彌補缺失的愛，可還是無法挽回地在她心里留下了一片濕冷和荒蕪。”
原來是這樣，可憐的奧菲利亞。
哈提的視線再次滑向奧菲利亞被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半蒼白的小臉。
“也是巧，奧菲利亞挺喜歡你的，”他再開口時，語氣已然恢復了之前的愉快，“那么愛美的小姑娘，我還第一次見她被誰打扮成這副樣子。”
*
[尊敬的圣斯維塔君主、親愛的母親：
見信如吾。
近來可貴體安好？盛夏將近，注意避暑。
我一切都好，現正在北域核心宮殿。
我遇到了您口中的故友，狼人首領對我很好，狼人們也非全然兇殘可怕，我經常講述有趣的冒險經歷給周圍的朋友，他們無不深感興趣，還稱贊我說，我有讓所有生靈喜歡的魔力，我想，那都離不開自小您對我的教導。
本想早些回去陪伴您和公爵大人，卻不想陰差陽錯害得首領的女兒奧菲利亞重傷，只得待她傷愈后再做回程打算。
我常跟奧菲利亞提起您，她希望我能在信里表達她對您的想念和祝福：
“愿天國圣徒的庇佑，與您塵世的權杖同在。我的足跡雖未達圣地，但我的祈禱與這份榮光，將永遠守護您與您的王國。”
我將會在十八歲成人禮前回去，與您同聚，勿念，祝您安康。
現在的狼人跟您之前所見已大有不同，若您愿意屈尊來訪，將會是北域的榮幸。
永遠思念著您的，威廉]
夏漾漾盯著最后一行字跡迥然不同的小字出神，大清早，眼前的精細的面包和美味的蜂蜜酒都變得難以下咽。
信紙被“啪”一聲拍到餐桌上：“他這是什么意思？我兒子在他手上，這是威脅我親自去找他贖人嗎？”
查爾斯侍奉在一側，把震到杯子外的酒水擦干：“我想首領必然不會是那種想法。”
夏漾漾揉著發脹的太陽穴，只覺得分外頭疼，這封信蘊含的信息太多了，無數個念頭堆積在腦子里。
那個家伙還生了個女兒？
外界都傳言他死了，北域群龍無首，沒想到整整十七年，他倒是美人臥懷，在溫柔鄉里過得相當滋潤……真騙得人好一個苦。
威廉說是為了照顧他女兒留在那兒，可細看全是“軟禁”的字眼，那家伙又不知道威廉也是他的孩子，威廉傷了奧菲利亞，他怎么可能輕易放過他？
明目張膽地在威廉的信里加上自己的筆跡，或者說，這封信就是他逼著威廉寫的？
這不都是明晃晃的變相警告：你的兒子在我手里，要想讓他沒事，就親自來北域一趟。
威廉怎么會跑去北域呢？
她不早說了她在北域有仇家啊，這個渾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