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懷表在他懷中,他仿佛能聽到那滴答作響的走時聲,催迫著他的每一根神經(jīng)。
周圍的人都下意識地放輕了動作,屏息看著這個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的鎖匠。
就連之前持懷疑態(tài)度的工部老主事,也被公孫啟那嫻熟精準、如同本能般的手法所吸引,眼中露出了驚異之色。
周昕陽靜靜地看著,表面不動聲色,心中卻微微頷首。
這公孫啟果然是個難得的人才,在如此巨大的時間壓力下,依舊能保持冷靜,思路清晰,手法穩(wěn)健。
第四步,也是最后的一步,呈現(xiàn)。
當時針即將指向九點零五分,公孫啟終于直起有些酸痛的腰背。
他面前的木板上,一個殘缺不全、布滿裂縫和空缺,但整體框架已然清晰的機關鎖模型呈現(xiàn)在眾人面前。
雖然許多關鍵部件依舊缺失,內部結構更是支離破碎,但那獨特的構造、精密的卡槽設計,尤其是核心區(qū)域預留出的、恰好能容納那片秘紋碎片的位置,都無聲地宣告著此鎖的非同凡響。
公孫啟用袖子抹了把汗,轉身對周昕陽躬身,聲音因高度集中而略帶沙啞:“王爺,時間倉促,碎片亦不足,小人只能拼合到此等地步。此鎖結構之奇詭精妙,遠超尋常,尤其是這自毀機制……”
他指著幾處看似自然斷裂,實則暗含引導槽的接口,“確系精心設計,非爆炸所能致。若要完全復原,非有全貌碎片與充足時間不可。”
周昕陽走上前,目光深邃地凝視著這個勉強成型的鎖具輪廓。
雖然只是冰山一角,但已經(jīng)足夠。
他記住了這個獨特的結構,記住了那幾個關鍵連接點和核心區(qū)域的大致樣貌。
“夠了。”周昕陽淡淡開口,將懷表從公孫啟手中收回,“做得不錯。”
他知道,下一次入夢,這個拼湊起來的輪廓,將是他破解困局的關鍵。
這一次的搜尋與拼合,為他爭取到了寶貴的信息優(yōu)勢。
更理清了他的思路。
在下一次夢境的時候,周昕陽將會有更加充足的時間來破解機關鎖的秘密。
“行了,繼續(xù)去尋找碎片吧。”
“這個機關鎖,就暫時放在這里。”
“你們先研究一下。”
周昕陽站起身來,看著手中懷表上的時間,默默等待著夢境結束。
冷千嶂看著這一幕,心中充滿著疑惑,他不明白周昕陽為何這么著急?
非要二十分鐘內進行拼合?
而他怎么就能篤定公孫啟能完成任務呢?
他是怎么發(fā)現(xiàn)公孫啟才能的?
冷千嶂心中好奇極了,忍不住開口問道:“王爺,你為何如此著急啊?”
“請恕下官多嘴,您的很多舉動,下官實在是看不明白?”
嗯?
周昕陽看向冷千嶂,嘴角微微勾起:“看不明白就對了。”
“都讓你看明白了。”
“那孤豈不是很沒用?”
“本王心情不錯,提點你幾句。”
“下官洗耳恭聽。”冷千嶂連忙行禮。
周昕陽看著冷千嶂那副既困惑又強忍著好奇的模樣,嘴角那抹弧度更深了些。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踱步到那拼湊起來的機關鎖模型前,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點在那片帶有秘紋的核心碎片上。
“冷大人,”周昕陽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你在宸察院多年,經(jīng)手的奇案、懸案想必不少。你可曾想過,為何有些案子,看似鐵證如山,卻總覺得隔了一層紗,真相若隱若現(xiàn)?而有些線索,明明近在眼前,卻如同掌中沙,怎么也抓不住關鍵?”
冷千嶂一怔,沒想到周昕陽會從這個角度發(fā)問,他沉吟片刻,謹慎答道:“回王爺,下官以為,或是證據(jù)尚有缺失,或是……人心叵測,有人刻意誤導。”
“說得對,也不全對。”周昕陽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向冷千嶂,“證據(jù)會缺失,人心會偽裝,但有些東西,是不會騙人的。”他指了指那殘缺的鎖具,“比如這機關鎖的自毀機制,比如那鐵箱中不該出現(xiàn)的巫蠱人偶。”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意味深長:“本王著急,是因為有些‘時機’,稍縱即逝。就像這鎖,若等所有碎片找齊再拼,或許黃花菜都涼了。必須先抓住現(xiàn)有的,拼出一個大概的‘形’,才能知道下一步該往哪個方向去找‘神’。”
“至于公孫啟……”周昕陽輕笑一聲,“冷大人,識人用人,有時靠的不是長時間的觀察,而是關鍵時刻的決斷和一點直覺。他在關鍵時刻敢建言,面對質疑能堅持己見,在專業(yè)領域眼神有光,這樣的人,給他一個機會,他往往能還你一個驚喜。賭對了,得一助力;賭錯了,不過損失些許時間。這本就是一場博弈,不是嗎?”
陽光透過窗欞,照在周昕陽側臉上,明明很溫暖,卻讓冷千嶂感覺到一種深不見底的冷靜和掌控感。
這位王爺?shù)拿恳徊剑此齐S意甚至莽撞,實則都隱含深意。
他不是在胡亂嘗試,而是在一種極強目的性驅動下,用超乎常理的方式,高效地推進著事情。
“下官……似乎明白了一些。”冷千嶂緩緩吐出一口氣,心中的疑惑并未完全消散,但對周昕陽的敬畏卻更深了一層。
這位爺,心思之深,手段之奇,絕非尋常皇子可比。
他隱隱覺得,自己今日的選擇,無論是之前的隱瞞,還是此刻的“洗耳恭聽”,或許都將對未來產生深遠影響。
周昕陽不再多言,目光重新落回懷表上。
秒針一格一格地跳動,他距離蘇醒的時間越來越近了……
“好了,此間事暫由你與公孫啟負責。”周昕陽將懷表合上,收入懷中,語氣恢復了一貫的淡然,“仔細清點所有殘骸,特別是與這鎖具和那巫蠱之物相關的,列好明細,等本王回來再看……”
說完最后一句,周昕陽感到周遭的世界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按下了靜止鍵。
緊接著,清晰的視野開始扭曲、剝落,他眼前色彩斑斕的現(xiàn)實如同年代久遠的壁畫,一塊塊地從基座上翹起、碎裂,簌簌墜落。
這崩解并非陷入黑暗,而是化作一場光怪陸離的幻象。
那些墜落的碎片,在下墜的過程中竟紛紛舒展變形,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化作無數(shù)只揮動著翅膀的七彩蝴蝶。
它們不再下墜,而是翩然起舞,閃爍著不真實的光暈,匯聚成一道流動的虹光,向著遙不可知的彼岸飛去。
周昕陽的神志在這絢爛而詭異的景象中逐漸飄忽,如同斷了線的風箏,對身體的掌控力正被迅速抽離,一種輕盈的失重感包裹了他,將他帶向意識的深處。
……
墨蛟號,主臥房間,床榻上。
周昕陽猛然睜開了雙眼,看著周圍的環(huán)境,發(fā)現(xiàn)自己還在墨蛟號上,他松了一口氣,拿起枕頭邊的懷表,看了一眼時間。
【3:15:01】
他放下懷表,喃喃自語:“一切都沒改變,還在墨蛟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