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府。書房。
張培風一把揪住蕭珩的衣領,玄鐵護腕撞在楠木案幾上,砸出個凹坑,“你小子瘋了吧?那可是鎮國公!他跺跺腳,半個兵部都要地震!”
“舅舅怕他?”
蕭珩任由舅舅搖晃,唇角卻勾起一抹譏誚。
“倒也不是怕他,只是你這可是把他得罪狠了啊。你總要在朝堂立足的,多一個朋友總比多一個敵人要好。”
張培風只覺自己有氣無力。
攤上這么一個牛氣沖天的外甥,他這輩子都不能安生了。
他嘆了口氣,又道:“外甥啊,那可是鎮國公家的次嫡女,才貌雙絕,可是有‘大才女’之名!人人都說可惜了女兒身,否則今科狀元,非她莫屬。你怎么就忍心拒絕這門親事呢?你到底知不知道,天底下有多少男人想要娶她!”
“可我有喜歡的人了。”
蕭珩如實道。
“這也不沖突啊。大丈夫在世,娶個三妻四妾又有何妨?”
張培風有些不解。
“舅舅,這是崔名堂給我設的局,我怎能輕易踏進去?”
蕭珩稍作解釋。
“管他什么陰謀陽謀,你得了好處之后,別的一概不認便是。崔名堂敢招惹你,舅舅便殺他滿門。”
張培風氣呼呼道,“你現在拒絕了鎮國公府,還燒了圣旨,明日只怕死路一條。不如現在趕緊收拾行囊,舅舅帶你離開,去千峰雪原,到了那里才有生路。”
“舅舅莫急,且看明日早朝,陛下定會替我周旋。”
蕭珩笑道。
“憑什么?”
張培風猛地松開手,在書房里來回踱步,戰靴將地毯踏出深深痕跡,”就因為你平了南疆之亂?在龍門宴為大虞掙了顏面?別天真了!”
蕭珩慢條斯理地整理衣襟,指尖撫過領口暗繡的龍紋:“就憑陛下...舍不得我死。”他抬眸時,眼底金芒一閃而逝,恰似深淵中蟄伏的龍瞳。
張培風突然僵住。
“你小子啊……到底在謀劃什么?”他重重坐回太師椅,玄鐵甲胄壓得椅子吱呀作響,“我就不明白了,你若成了儲君,那么整個大虞的未來就屬于你啊。”
“別人送的,我反而不喜歡。”蕭珩冷笑,“我想要的,是自己一步一步去搶過來!”
“你何時有這種癖好?”
張培風愕然。
其實蕭珩敢這么抗旨,也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便宜父皇覺醒了【奪龍天命】,又看上了他這具肉身,那么想來不會那么容易讓他死。
所以明日早朝看似兇險,但景順帝肯定會不著痕跡幫他脫罪。
總之,抗旨對別人來說或許是殺頭大罪,但于他而言,罪不至死,甚至最多也就打個二十板子又或者禁足兩個月。
“行了舅舅,天色已晚,我要歇息了。對了,等過完這個年,我想回一趟虞陽府。”
蕭珩輕松地說道。
“回虞陽作甚?”
張培風心中咯噔一下,仔細打量著這個外甥,這小子,別又有什么陰謀詭計吧?
虞陽府乃是張氏老家。但自張氏入宮為妃后,也就在蕭珩六歲那年回去過一次,還在巴州遇到了姬明月。
而今,張皇妃已離世多年,虞陽府老家的痕跡也早已抹去,和蕭珩的緣分也算是徹底盡了。
張培風確實不明白,這個大外甥回去作甚?
“想去看看母妃當年生活過的地方。”
蕭珩唏噓道。
“也罷,到時候陪你走一趟便是。”張培風點點頭道,“那舅舅就先走了。你好好養精蓄銳吧。”
張培風說完便離開了燕王府。
蕭珩則是看著案幾上的那份收集來的信息陷入了深思。
原來,鎮國公的那個嫡次女名叫劉婉寧,才貌無需多言,她竟還是一個虔誠的佛道信徒。
雖然他抗了旨,會讓這個女人受到傷害,畢竟流言蜚語的殺傷力可不小。
但是,此女或許……能夠成為他扳倒國師的一大助力!
而且,世人皆說她聰慧,那么見上一面,或許有機會和解,甚至——同盟!
想到此處,蕭珩心中便做出了抉擇。明日,便來一場美妙的邂逅。
一夜無話。
翌日。
蕭珩起了個大早,帶著虞姬和崔胭脂上了馬車。
馬車緩緩駛向南城。在那里,有一座十分著名的道觀——青云觀,正是妖道在成為國師前的修煉之地。
當然,成了國師,便要住在宮中,景順帝也是為那妖道修煉了一座宏偉的道殿。
而青云觀,則成了人們虔誠向往的圣地。
一個時辰后。
馬車緩緩在城南停下。
“公子,前面人太多了,只能在此下馬步行了。”
此時,官道上人來人往,絡繹不絕。
馬上就過年了,這也是信徒們今年最后一次燒香求道了,這也是大虞的傳統。
“走吧。”
蕭珩帶著兩女走在官道上,不過,此行的目的地并非青云觀。
見蕭珩在人群中擠來擠去,卻走錯了方向,崔胭脂冷笑道:“你走錯路了。青云觀在那邊。”
蕭珩抬頭看了她一眼便沒再理會,繼續埋頭前進。而前面的人,很快變得稀少。
崔胭脂眼中閃過一抹驚愕。
沒過一會,前面出現了一座寺廟。
如今佛教雖然盛行,但在大虞王朝,還是以道教為尊。
蕭珩此行真正目的,便是白馬寺。
說來也巧。
白馬寺,就在青云觀附近,也就一橋之隔。
但是兩地的香火,一個在天,一個在地。
每到節日,青云觀幾乎人滿為患。
而白馬寺,則是香火凋零。那些和尚們一個個餓得骨瘦如柴,若非有好心人接濟,只怕早就回靈山見佛祖了。
“來白馬寺作甚?”
崔胭脂有些不解。
“記好你的身份,你如今是丫鬟,主子沒發話,丫鬟便閉嘴。”
蕭珩鄭重警告。
崔胭脂面有慍色,但也只能咬牙壓制怒氣。
哼!
抗旨!
想要躲過這一劫,可沒這么容易!
來白馬寺就能逃脫陛下的責罰了?這些和尚可護不住你!
晨鐘自白馬寺響起,驚起檐角積雪,蕭珩踏著青石板走向山門。虞姬則快速為他撐起油紙傘,雪花落在傘面上沙沙作響。
這座寺廟此時用門可羅雀來形容也不為過。
而當蕭珩看見一側孤零零地停著的馬車時,心中松了口氣。
她,果然在!
“公子真要進去?”虞姬望著破敗的寺門,眉心微蹙,“那劉小姐若記恨抗旨之事...”
蕭珩輕笑,伸手接住一片雪花,六角冰晶在他掌心化作水珠,好似映著一張絕色容顏。
“虔誠信佛的人...”蕭珩碾碎水珠,大步邁向寺內,“最易度化。”
白馬寺殘雪覆階。
望著斑駁匾額上“白馬馱經”四字,忽聽得梵鐘清越。
“劉姑娘可知,青燈古佛渡不了人心魍魎?”
將兩女留在庭院,蕭珩拂開垂落額前的枯藤,見古剎飛檐下,素衣女子正將香灰傾入銅鼎,腕間佛珠碰出碎玉清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