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臣惶恐。”
蕭珩陡然退后三步,嘴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他躬身作揖,袖中拳頭緊拽,“立儲之事關乎國本,兒臣資質淺薄,為人愚鈍,修為又不足,豈敢妄居東宮之位?何況,論長幼有序,大皇兄才是最佳人選。若論聰慧,十七弟當居群首。兒臣何德何能,陛下若要立儲,兒臣以為,大皇兄、十七弟皆為適合。”
聽著這個兒子侃侃而談,不知是以退為進,還是真的對儲君之位沒興趣,景順帝不得而知。他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動,龍袍下的手指輕輕摩挲著腰間玉佩。
暮色中,那枚血玉泛著妖異的光澤,恰似蟄伏的毒蛇吐信。
而楊貴妃聽到蕭珩竟提議讓她的兒子入主東宮,頓時心花怒放,呼吸立刻變得急切起來。
不過她很快反應過來,蕭珩此舉分明不安好心吶!這分明就是故意挑撥她與大皇子之間的關系!
想到此處,楊貴妃面色頓時陰沉下來。這口氣,她可咽不下去。得找個機會,讓弟弟好好教訓教訓此子一頓。
“皇兒過謙了。”
景順帝的聲音忽然變得溫和如春風,卻讓蕭珩后背沁出冷汗,“你在南疆平定巫蠻之亂,嶄露頭角,又在龍門宴上大放異彩,為大虞爭了不少面子,這份功績足以...”
“父皇!”
蕭珩突然提高聲調,驚飛檐角棲息的寒鴉,“兒臣離京五載,對朝政生疏。更何況——”
他抬眼直視龍顏,眸中金芒一閃而逝,“兒臣命宮曾被廢,恐難承社稷之重。”
此言,可謂是大不敬!
常言道,雷霆雨露,皆為君恩。
可都五年了,蕭珩分明對景順帝還存有極大的怒氣!對命宮被廢一事依舊耿耿于懷!
御花園驟然陷入死寂。枯葉打著旋落在兩人之間的青石板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景順帝突然撫掌大笑,笑聲卻未達眼底:“好!不貪權位,方顯儲君氣度。此事容后再議。”
他轉身時龍袍翻卷如烏云壓境,“天色已晚,今夜便在宮中住下吧。”
“謝陛下隆恩。”
蕭珩聲音卻冷硬如鐵,“只是兒臣離京多年,府邸尚需整頓。更何況...”他意有所指地瞥向面色陰沉的楊貴妃,“這深宮重帷,兒臣住著難免想起些舊事。”
楊貴妃面色一變,這是影射她呢!她剛要呵斥,卻被景順帝抬手制止。
“準了。”
帝王深深凝視著這個脫胎換骨的兒子,忽然覺得那張與自己年輕時七分相似的面容,此刻竟陌生得令人心悸。
“兒臣告退。”
待蕭珩的身影消失在宮門處,景順帝忽然捏碎掌中血玉。玉屑從指縫簌簌落下,在月輝下折射出猩紅的光斑。
“陛下?”楊貴妃惴惴不安地看著景順帝。
“無妨。”帝王拂袖轉身,聲音輕得只有近侍能聽見,“雛鷹總要回巢的。”
……
宮門外。
蕭珩望向陰云密布的天穹,指尖掐入掌心,心中低語:“老東西的血果然比蛇蟒還冰冷!想吞我?那便別怪我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了!”
而張培風見蕭珩面色陰沉地走來,連忙迎上:“怎么?和陛下鬧得不愉快?”
蕭珩沒有立即回答。他仰頭望著漸暗的天色,喉結滾動數次,才從牙縫里擠出句話:“父皇確實想要立我為儲君!”
“這個是大喜啊!那你還擔心什么?擔心大皇子,還是葉貴妃?”張培風信誓旦旦道,“你不用怕這些,有舅舅在,他們不敢惹你。”
“那……父皇立儲一事若有陰謀呢?”
蕭珩盯著張培風,壓低聲音道,“不知舅舅敢不敢……弒君!”
“你胡說什么?”
張培風深吸一口冷氣,面色微微泛白。
他以為自己已經膽大包天了,尤其是在領悟了【過河卒】之后,在整個朝堂上,他可以不給任何大臣面子!乃至當場斬了崔老狐貍都沒問題。
但他萬萬沒想到,自己這個外甥,竟然想著……弒君!
這是吃了幾斤熊心豹子膽?
“哈哈,我瞎說的。”
蕭珩打哈哈掩飾眼底的殺意。
他明白,這個舅舅確實會站在他這一邊,為他阻擋任何的明刀暗箭。但前提是,他是景順帝的皇子!而非弒君上位的新君!
“呼!小子,你在大虞,隨便鬧出什么事,舅舅都可以為你兜底,但唯有剛才那個念頭,切記,萬萬不可有!否則,舅舅也保不住你。”
張培風知道這個外甥對景順帝心中有怨,但也絕對不能動弒君的念頭。
他頓了頓,補充道,“舅舅雖然有【過河卒】天命,但也并非真正的舉世無敵。單單國師一人,就能限制舅舅的實力!”
國師……
蕭珩眸中泛起思量。
這個國師,便是六年前進言陷害他的那個妖道!
看來,天啟城是沒法繼續待下去了,不然便被束縛了雙手雙腳,千萬雙眼睛盯著,他想要猥瑣發育都不成。
得找個借口離開此地才行。
當然,此事還要從長計議,怎么也得等到來年祭祀過后才有機會離開。
也罷,不就兩個月嗎,他等得起!
言歸正傳。
是夜,蕭珩回到府邸,在虞姬的服侍下就寢。而住在偏殿的崔胭脂卻是輾轉難眠。
崔府,依然風平浪靜。
但蕭珩知道,這只是暴風雨來之前的短暫寧靜。待到明日早朝,崔家一定會有動作,甚至,會發動全部勢力來彈劾他!
雖然,他確確實實占著理。
但還是那個理,沒有實力,是守不住真理的。
好在目前也算是敵明我暗,崔家還沒有徹底了解他的底細和底牌。
更何況,便宜父皇也已知曉此事,既然沒有責怪他,那么一定能為他抵擋住這一波的攻勢!
而他要做的,就是要應對崔家的陰招。
一夜無話。
翌日。
蕭珩以為朝堂上一定會被鬧個天翻地覆,景順帝也要召見他,但并沒有。
崔尚書竟也認為私闖王府按律當斬,他的兒子死得不冤,故而刑部很快便將案子定性。
不過得到這個消息后,蕭珩心中的疑慮反而更加重了。
這個老狐貍,一定是憋了什么大的壞招,不得不防啊。
但他也不能整日困在府邸不出去吧。
必須讓這只狐貍的尾巴露出來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