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將朱雀大街染成血色,韓府門前白幡翻卷如索命幽魂。
燈籠在風雪中劇烈搖晃,更是將韓厚山扭曲的面容映照得如同惡鬼一般猙獰。
這位戶部尚書立在靈堂前,棺槨里韓雨初脖頸間的血線刺得他瞳孔赤紅,女兒臨死前凝固的驚懼似利刃剜入他心肺。
巡邏城衛、金吾衛、府衙差役紛紛出動,可蕭珩仿佛消失了一一般,這如何不讓韓厚山暴跳如雷?
難道出城了?
絕無可能!
各大城門都已布下天羅地網,根本不可能出城,哪怕是用《御劍術》也不行,因為城門的防御陣法也已開啟。
那么,只有一種可能,蕭珩躲起來了。躲到了金吾衛都不能檢查的地方。
長公主府!
韓厚山腦海里迸出的第一個念頭便是這個!
除了長公主李云起之外,誰會愿意包庇蕭珩?誰有能力包庇蕭珩?
“立刻給長公主府下拜帖,本官要親自走一趟!”
韓厚山迅速登上馬車,碾過雪地的聲響如悶雷滾動。
沒過一會,長公主府朱門前的石獅被韓家家將的火把映得猙獰。
只是,韓厚山注定要撲一個空。
他又豈會想到,蕭珩竟和欽天監有瓜葛。更想不到,監正的衣缽傳人南宮羽然會將那彌足珍貴的【樟葉】贈給蕭珩。
暮色如血,一片樟葉飄過武門箭樓。
守城將領忽覺頸后微涼,回頭卻只見漫天風雪無一人的官道。
他當然不會知道,那個被全城通緝的少年正踏著葉脈中的星河倒影,從容自若地從他眼前走過。
葉脈間流淌的星輝漸弱時,三里亭外烏騅長嘶。虞姬廣袖流云般的裙裾突然定住,她似有所感地轉身——月光在那道熟悉身影上鍍了一層銀邊,少年輕佻的眉宇映入眼中。
“公子!”
憂心忡忡的虞姬不由得驚呼一聲。月白裙裾掠過枯草如驚鴻照影,朝著蕭珩飛撲而去。
“讓你擔心了。”
美人撲入懷中時帶著杜若冷香,指尖撫過他的臉頰微微發顫。
蕭珩笑著伸指抹去她眼尾朱砂痣旁的淚痕:“說過要帶你吃遍大虞的鱸魚膾,本公子可不會食言?”
“你小子再不出來,舅舅我都準備直接走了。”
不遠處傳來鐵甲摩擦聲。張培風從古松后轉出,玄鐵面甲彈開的瞬間,貫穿臉龐的刀疤在月光下宛如活物。
這位自北寒之地歸來的殺神隨手朝蕭珩跑去拋去酒囊,琥珀色的液體在空中劃出弧線,滿臉戲謔道。
“舅舅!”
蕭珩一手繼續摟著虞姬,一手接住酒囊仰頭痛飲,喉結滾動間酒液順著下頜流淌。
“喝過這口斷頭酒,咱們就去會會風陵渡的魑魅魍魎!”
張培風大笑震落松針。胸前碗口大的箭瘡隨著笑聲猙獰開合。他忽然并指成刀劈向虛空,十丈外石碑應聲裂成兩半——斷面光滑如鏡,倒映出他森白的牙齒:“韓老頭敢派人追出城,我便殺他個人仰馬翻!”
蕭珩點點頭,蹬上烏騅,又伸手將虞姬也拉了上來,兩人一騎,倒是顯得恩愛。
烏騅踏碎月光的剎那,霸王鐵騎從林間陰影中無聲浮現,緊緊護在蕭珩兩側。
這支詭異的黑騎掠過溪流時,水面便會凝出薄霜。更詭異的是馬蹄聲,分明是重甲騎兵,可踏過枯枝卻不聞半點聲響。
眸光掠過霸王鐵騎,張培風臉上露出欣賞之色。他沒想到這外甥竟也有了如此實力的部下。
可惜的是人數少了些。若能成軍一萬,必將青史留名!
外甥也確實長大了,再有兩個來月,就要到弱冠之齡了。
張培風笑道:“蕭珩啊,你的生辰是二月二,等你回到大虞行了弱冠,你父皇應該要為你完婚。你可想清楚了,到底是想和崔家再續前緣呢,還是另擇一門親事。”
蕭珩冰冷無情道:“崔家,呵呵,我要他們死!”
“有志氣!崔家當初那么欺負你,確實要付出慘痛的代價。放心,這次回去后,舅舅會讓崔家知道花兒為什么會那么紅的。”
張培風眼中閃過凜冽殺意。
“舅舅,我自己來!”
蕭珩拒絕了張培風幫他報仇的好意。
他想到之前可是派十名霸王鐵騎前往南疆報信。算算時間,那計劃也應該開始了。
他相信,崔家和【御火宗】的合作關系馬上就要到頭了,甚至還要反目成仇。
他真想看看,崔景瀾和楊欽到底會不會自相殘殺!
“行,自己動手更有意思。既然如此,你可還有別的心儀姑娘?”
張培風看了虞姬一眼,“不是舅舅棒打鴛鴦,你收虞姬姑娘進門沒問題,但不能為正妻。”
虞姬面紅耳赤,她從未想過當公子的正妻。今生今世,能為公子紅袖添香就足夠了。
“我誰都不會娶。”
蕭珩堅定道。
張培風眉頭一皺:“這可由不得你。”
“呵,那便試試。”
蕭珩冷冷一笑。
對于大虞的儲君之位,其實他沒有任何興趣。待他養成大軍,便要直指九五至尊的位置,區區儲君可無法滿足他的野心。
而此番回京,是要讓當初那些害他的那些人付出代價。
“哈哈,不愧是我外甥,就該這么硬氣。”
張培風爽快大笑。
不過,此番回大虞之路,可不會那么一帆風順。
崔家、楊貴妃,還有那個妖僧,又豈會輕易讓他回到大虞的土地,乃至入主東宮?
三百里外,風陵渡的江水泛著鐵銹色,暗流洶涌。十二艘蒙沖斗艦藏于蘆葦深處。船頭立著個戴青銅儺面的黑袍人,指尖摩挲淬毒弩箭發出毒蛇吐信般的嘶響。
渡過此江,便要踏入大虞的土地。
八百死士像水蛭般吸附在船底,手中分水刺正滴落墨綠色毒液。
岸邊,一個老漁夫突然劇烈咳嗽起來,他驚恐地發現咳出的血沫里,竟有細小的蠱蟲在蠕動。
“黎明前夕他們便會抵達,諸位打起精神。”
蘆葦蕩中傳來沙啞的低語。
一柄彎刀緩緩出鞘,刀身映出天上殘月——恰似蕭珩離京那晚,韓雨初頸間綻開的血痕。
浪涌千堆雪,殺機破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