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城南陋巷的磚墻上爬滿暗紅苔蘚。蕭珩的影子被殘陽拉得細長。他摩挲著掌心的天機子鈴,鈴鐺二十八宿星紋忽明忽暗,似在回應他心中的焦灼。
“叮鈴——”
云海之上驟起清越回響,一道素白身影踏著星軌翩然而至。
南宮羽然足尖輕點矮墻,耳畔銀星墜子晃出碎光,斗笠下那雙澄澈如寒潭的眸子直勾勾盯著蕭珩:“你搖鈴,我赴約。說吧,要我如何幫你?”
蕭珩抱拳苦笑:“還請南宮姑娘助我出城?!?/p>
南宮羽然摘下斗笠,又從矮墻跳落,欺身上前,審量著蕭珩:“你殺韓家嫡女時的膽魄呢?盜驪山龍脈的勇氣呢?怎么不直接殺出一條血路?”
吐息間帶著清冷梅香,卻無半分旖旎,倒像醫者審視藥材。
蕭珩喉結微動,不動聲色后退半步:“殺出圣京?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哦?是嗎?”
南宮羽然挑眉,“你麾下不是有一支神秘的兵將嗎?將他們召來,出其不意殺出城應該沒問題。”
“這里可是圣京,我真敢帶兵沖殺城門與造反何異?南宮姑娘,我還想多活幾年呢?!?/p>
蕭珩苦笑道。
他敢當街殺韓雨初,那只是雙方私下的矛盾沖突,而且也是韓雨初先動的手。
但若在圣京帶兵沖殺,那性子就截然不同了。
這是謀逆之罪!是在圣皇頭上動土!
哪怕他舅舅乃至便宜父皇出面都保不住他!
“看來你也不傻嘛?!?/p>
南宮羽然嫣然一笑。
“咳咳,你曾說過,我用風鈴可拜托你幫忙,還請姑娘助我出城。”
蕭珩抱拳道。
“要我助你當然沒問題,但你也得有所表示才行。”南宮羽然神色平靜道,“公平交易,童叟無欺,此乃我南宮之行事準則?!?/p>
“還請南宮姑娘明言,只要在下能夠做到的,一定萬死不辭。”
蕭珩頷首道。
他當然明白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他和南宮羽然也不過萍水相逢罷了。人家愿意幫他,自然也是看中了他有利用價值。
“師尊說我想要感悟第三天命,必須要先找到意中人。此事之前與你提過,你應該還有印象吧?”
南宮羽然直視蕭珩的眼睛問道。
蕭珩眼角微微抽搐,大感不妙。
南宮羽然之前在【天命石碑】下確實提過,但他沒敢搭嘴,更不敢給意見,只能佯裝聽不明白。
本以為已經蒙混過關了,可沒想到這個南宮羽然又舊事重提了呢!
“我可以幫你出城。但你要助我參悟第三天命!”南宮羽然突然抽身,廣袖翻飛間甩出一物。
竟是一卷鎏金婚書!
她就這么佇立于寒風中,等待蕭珩的答案。
蕭珩瞳孔驟縮。
婚書上“天作之合”四字筆走龍蛇,蘊含一絲天道真意!若所料不差,定出自欽天監監正之手筆。
他猛地抬頭,卻見少女神色坦蕩如觀星測象,仿佛遞來的不是婚書,而是一張丹方。
“南宮姑娘,我已有喜歡之人了。這個要求恕我不能答應……”
蕭珩嘆了口氣。
“那又何妨?”
南宮羽然指尖輕點婚書,“師尊說需尋個命宮與紫微垣相合的意中人,你的神宮能載驪山老龍,正合我命盤。你與我簽了這婚書,待我悟道后,你自可離去,尋你喜歡的女子。”
她說得十分輕巧,仿佛在討論明日天氣。
巷外傳來金吾衛鎧甲碰撞的鏗鏘聲,竟已搜尋到南郊。蕭珩卻覺耳邊嗡鳴。他深吸一口氣,將婚書推回:“感情非兒戲,恕難從命?!?/p>
“為何?”南宮羽然歪頭,星墜子晃出困惑的弧度,“我知道你喜歡姬明月,但你我簽訂婚書助我悟道后便可獲得自由,這并不影響你和姬明月的感情吧?”
“那不一樣!”蕭珩望著近在咫尺的星眸,那里面倒映著浩瀚星河卻不見半點漣漪,蕭珩苦笑連連,“男女之情需兩心相悅,豈能當做買賣?”
“迂腐!”
南宮羽然突然欺近,鼻尖幾乎撞上他下巴,“我輩修士逆天而行,何拘俗禮?你只需在婚書留名,又非真要你與我洞房!”
蕭珩怔然——本以為這丫頭是渣女,敢情是真不懂何為情愛。這分明是把情愛當作功法來參悟啊。
那要不先答應下來?
反正自己也沒什么損失……
不妥,不妥。
南宮羽然不懂男歡女愛,但他明白啊,豈能欺騙人家?
他再如何厚臉皮,甚至不將禮法放在眼里,也不能做出這種禽獸不如的事情。
蕭珩嘆道:“南宮姑娘可知何為‘喜歡’?”
“《太上忘情錄》有記載,七情如毒......”
南宮羽然搖頭晃腦起來。
“停停停!”
蕭珩無語道,“男女之情不是星圖推演,是要這里——”他將劍柄重重抵在心口,鄭重道,“會疼的。”
南宮羽然怔怔盯著他劇烈起伏的胸膛卻不明所以。
而遠處巡邏衛隊已經逼近,蕭珩不能再等下去,長嘆道:“他日你若嘗過相思苦,便知我今日為何會拒絕……讓您白跑一趟過意不去,今后定有補償,告辭。”
蕭珩深吸一口氣,毅然轉身離開。
事到如今,他只有殺出去了。
好在降服驪山老龍后獲得了1000點【天道氣運】,總能召喚出能夠助他逃離此地的英魂。
南宮羽然眉頭緊皺。
她握緊【天機鈴】,星軌在鈴身流轉出紊亂的軌跡。她從未見過有人把簡單的命理相合搞得如此復雜,師尊明明說過找到紫微命宮之人作為自己的意中人,那么她便能參悟第三天命,為何這人就是不肯配合?
明明他什么損失都沒有啊。
只能說,這個少女確實不懂什么叫做“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p>
也難怪監正要她下紅塵尋意中人,便是要她經歷人之男女情欲,唯有如此,方能證得大道。
“算了算了,我幫你離開圣京便是?!?/p>
南宮羽然不耐煩擺擺手。
“真的?我不用付出些……什么?”
蕭珩頓步轉身,不可置信地看著南宮羽然。
“若有朝一日我去了大虞,你盛情款待便是?!?/p>
南宮羽然沒好氣道。
“一定!”
蕭珩大喜。
“這個拿去,可能助你離開此地?!?/p>
南宮羽然打開腰間的小囊袋,星芒迸濺間,一片青翠欲滴的樟葉飛出。
“常言道一葉障目不見泰山,此乃樟葉,可讓你隱身一個時辰,夠你出城了吧。當然,你也別傻乎乎地往煞氣重的地方跑,不然會失效?!?/p>
末了,她又自言自語地補充了一句:“若你死在圣京,誰來與我完成十年之約?”
樟葉入手沁涼,葉脈中流淌著星河倒影。蕭珩鄭重一揖:“此恩必報。”
欽天監,果然神秘,連這種逆天的東西都有。
“誰要你報恩了?”
南宮羽然輕哼,轉身時裙裾綻開霜華般的弧度,“待我參透‘意中人’真諦,參悟第三天命,定要你好看!”
話音落去,身影也已化作星芒消散。
蕭珩搖頭苦笑,指腹撫過樟葉。葉面忽然浮現兩行小字:“一葉遮天機,此去莫回頭。”
殘陽如血,少年身影漸漸透明。巷口金吾衛長槍挑破暮色時,唯見一片樟葉打著旋兒,飄向城門方向……
而少女并未走遠。
她抱膝坐在屋瓦上,望著西方漸沉的暮色喃喃自語:“心疼...究竟是何等功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