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尼的軍靴狠狠跺下,卻沒能踩碎那塊木牌。
因為在千鈞一發之際,江辭的手猛地翻轉,
手背向上,硬生生墊在了靴底和靈位牌之間。
這一腳,結結實實地跺在了肉上。
“呃啊——!!!”
江辭仰著脖子,喉嚨里爆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野獸般的悲鳴。
【鋼鐵之軀(初級)】瞬間發動,替他抵消了足以粉碎掌骨的沖擊力。
但那股鉆心的劇痛判定,系統卻“貼心”地保留了。
痛覺信號,灌滿了他的每一根神經末梢。
只有痛,才是真實的。
托尼感覺腳下的觸感不對,硬得像塊鋼板,
但他此時已被江辭那雙猩紅的眼睛激出了兇性。
“不想活了是吧?老子成全你!”
托尼怒吼一聲,抬腳將江辭踹翻,手中的鋼管雨點般落下。
圍在四周的十幾名武行見狀,也不再留手。
這本來就是一場“真打”的戲,
加上剛才江辭那句“娘們”的羞辱,這幫練家子下手極黑。
“砰!砰!砰!”
沉悶的打擊聲在雨夜中密集回蕩。
江辭根本不還手。
他蜷縮成一只煮熟的蝦米,用后背承受著所有的攻擊,
雙手死死地將那塊沾滿泥漿的靈位牌護在懷里。
哪怕鋼管砸在他的脊椎上,
哪怕皮靴踢在他的肋骨上,他唯一的動作,就是收緊懷抱。
不知道過了多久。
托尼打累了。
他喘著粗氣,看著地上那一團已經不動彈的爛肉,
往地上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硬骨頭?我看是賤骨頭。”
托尼冷哼一聲,彎腰,抓著江辭被撕爛的衣領,將他拖到了路邊的排水溝旁。
“下去洗洗腦子吧。”
抬腳,一踹。
“撲通。”
江辭順著滑膩的斜坡滾落,
重重地摔進腐臭和淤泥的排水溝里。
污濁的黑水沒過了他的半張臉。
“收工!走!”
托尼跨上機車,引擎轟鳴。
十幾輛摩托車調轉車頭,大燈刺破雨幕,揚長而去。
芙蓉巷重新歸于死寂。
只剩下雨,不知疲倦地沖刷著這世間的罪惡。
一秒。
兩秒。
十秒……
足足一分鐘,鏡頭都沒有動。
監視器后的畫面里,
只有那條黑乎乎的排水溝,和那具仿佛已經死透的軀體。
全場幾百號人,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暴雨砸在雨棚上的噪音,敲在每個人的心臟上。
“動……動了……”
不知是誰,發出一聲極輕的驚呼。
排水溝里,那團黑影蠕動了一下。
一只慘白的手,從淤泥里探了出來。
那是江辭的左手,指甲里全是黑泥。
“喝……喝……”
粗重的喘息聲,通過防水收音麥克風,清晰地傳遍全場。
江辭開始往上爬。
劇本里寫著,阿杰的一條腿被猛虎幫打斷了。
此刻,江辭的右腿就像一根毫無知覺的朽木,軟綿綿地拖在身后。
他完全憑借著腰腹和雙臂的核心力量,一點一點,把沉重的身體從泥潭里“拔”了出來。
每挪動一寸,他的臉部肌肉都在劇烈抽搐。
那是生理極限的痛,也是角色靈魂深處的痛。
終于,他翻上了路面。
原本干凈的青石板路,布滿了狼藉——碎裂的啤酒瓶渣、尖銳的石子、斷裂的木棍。
雨還在下。
距離巷子盡頭那間顯得無比遙遠的“七家獅頭工坊”,還有三百米。
三百米。
對于平時,不過是幾十秒的路程。
但對于現在的“阿杰”,這就是通往重生的修羅路。
攝像師老趙扛著幾十斤重的機器,整個人趴在泥水里,
鏡頭貼著地面,對準了江辭的那張臉。
泥漿糊住了五官,只有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那是野火燒盡草原后,灰燼下最后一點未熄的火星。
江辭動了。
他沒有站起來。
因為腿“斷”了。
他就那樣趴在地上,手肘撐著地面,向著那個方向,爬行。
前方,是一地碎玻璃渣。
那是剛才道具組為了效果炸碎的啤酒瓶,還沒來得及清理。
尖銳的玻璃碴子在雨水中泛著寒光。
正常人的反應,是繞過去。
但此時的阿杰瞳孔里沒有這些障礙,只有那個必須要去的地方。
他沒有任何猶豫,手肘直接壓了上去。
“嘶——”
監視器旁的場記小妹猛地捂住了嘴,眼淚瞬間決堤。
她親眼看到,一塊鋒利的綠色玻璃碎片,深深扎進了江辭的小臂里。
鮮血涌出,混合著地上的泥水,拉出一條觸目驚心的紅線。
“姜導!那是真玻璃!道具組沒清干凈!”
副導演急了,抓起對講機就要喊停。
一只有力的大手,死死按住了他的手腕。
姜聞。
這位大導演此時臉色蒼白。
死死盯著屏幕,里面閃爍著殘忍的狂熱。
“別動。”姜聞的聲音沙啞得可怕。
“可是……”
“你看他的眼睛!”姜聞低吼,“他在贖罪!阿杰在贖罪!不痛,怎么醒?!”
副導演僵住了。
屏幕里,江辭似乎根本感覺不到痛。
肉體的痛楚對他來說已經是一種麻木的享受。
他機械地揮動著手臂,拖著那條殘廢的腿。
一下,兩下。
身體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衣衫襤褸,皮開肉綻。
身后,那條原本渾濁的泥水路,被染成了一條暗紅色的血路。
塵埃里亦可藏星火,平凡中自能育傳奇。
這條路,是他用尊嚴、血肉,一點一點鋪出來的。
雨水沖刷著他的傷口,帶走泥沙,卻帶不走那種深入骨髓的絕望與執念。
兩百米。
一百米。
五十米……
江辭的速度越來越慢,每一次挪動,都要積攢許久的力氣。
但他懷里那個靈位牌,
雖然沾了泥,卻始終被他護在胸口最柔軟的位置,沒有再磕碰到一下。
這就是阿杰的命。
哪怕全世界都把他當垃圾,他也得守住這最后一點干干凈凈的東西。
終于。
那扇斑駁的木門出現在鏡頭里。
“七家獅頭工坊”。
江辭爬到了臺階下。
他已經沒有力氣再爬上那一級臺階了。
顫抖著,伸出一只血肉模糊的手,抓住了門檻。
頭深埋進了那個靈位牌里,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嗚……”
一聲壓抑的嗚咽,從他喉嚨深處擠了出來。
不是哭,是困獸臨死前的哀鳴。
“咔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