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正午。
花都最大的生鮮批發市場。
這里沒有清場,依然是人聲鼎沸。
姜聞穿著那條大花褲衩,站在一輛裝滿空竹筐的貨車頂上。
“各部門注意!隱蔽拍攝!!”
底下,江辭蹲在一個賣蓮藕的攤位旁。
他面前放著那個從七爺那兒借來的黑色“張飛獅”。
黑底金紋,眼眶深陷,那股子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煞氣,跟這熱鬧的菜市場格格不入。
“導演,這獅子……太兇了吧?”副導演擦著汗,
“劇本里阿杰這場戲是為了討好街坊,這獅子一拿出來,不得把小孩嚇哭?”
姜聞從高處跳下來,落地時震起一片塵土。
他走到江辭面前,手里拎著一個只有那種老街坊才喝的玻璃瓶土燒酒。
酒液微黃,一開蓋,那股沖鼻的酒精味能把蚊子熏暈。
“兇?”姜聞盯著江辭,“阿杰心里要是沒點殺氣,他能在這爛泥坑里活這么大?”
他把酒瓶往江辭懷里一塞。
“喝。”
江辭抬起頭。
那雙眼睛,在看到酒瓶時,亮了一下。
不是江辭想喝,是阿杰想喝。
“咕嘟、咕嘟……”
江辭二話沒說,仰脖就灌。
火辣辣的液體順著喉管燒下去,在胃里炸開。
半瓶下去,江辭的臉頓時紅到了脖子根。
眼神散了。
原本清明的瞳孔蒙上水霧,嘴角咧開,露出傻笑。
“嗝——”
江辭打了個酒嗝,那股子賴皮勁兒,順著毛孔往外冒。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來,把剩下的半瓶酒往腰上一別,雙手抓起那個沉重的黑獅頭。
“起——!!”
這一聲吼,破了音。
姜聞眼睛一瞇,大手一揮:“Action!”
獅子動了。
但不是那種威風凜凜的起勢。
那頭黑獅子前腳絆后腳,咣當一下撞在了旁邊的蓮藕堆里。
“哎喲!你個死撲街!看著點路啊!”
賣藕的大嬸正忙著給客人稱重,被這突如其來的獅子嚇了一跳,張嘴就罵。
鏡頭就在旁邊的菜堆里藏著,把這最真實的反應記錄得一清二楚。
獅子抬起頭。
獅眼半開半合,獅嘴吧唧了兩下,像是在嘲笑大嬸的小氣。
緊接著,獅子一個醉步,身形詭異地扭動,
竟然貼著大嬸的腰側滑了過去,順手——或者說順嘴,叼走了大嬸攤位上最大的一節蓮藕。
“搶劫啊!”大嬸抄起秤桿就追。
黑獅子在人群中穿梭。
腳步踉蹌,東倒西歪。
每一次看著都要摔個狗吃屎,或者撞翻別人的攤子,
但就在千鈞一發之際,那獅身總能扭轉。
醉拳的形,醒獅的意。
這不是演戲。
在江辭也就是阿杰的眼里,這喧鬧的菜市場變了樣。
那些討價還價的人臉變得扭曲、模糊。
他是這爛泥潭里唯一清醒的醉鬼,也是唯一喝醉的英雄。
“好!!”
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嗓子。
周圍原本嫌棄這獅子搗亂的商販和買菜大媽,都被這神乎其技的身法看呆了。
這哪是瞎鬧?這分明是真功夫!
江辭聽不到叫好聲。
酒精在他的血液里奔騰。
他又看到了那個下棋的老大爺。
那是個真路人,正皺著眉盯著棋盤上的殘局,手里捏著個“車”,舉棋不定。
黑獅子悄無聲息地湊過去。
獅頭歪著,也在思考棋局。
突然,獅嘴一張,一口咬住了大爺手里的那個“車”,扭頭就跑。
“嘿!你個小兔崽子!把車還我!”大爺氣得胡子亂翹,抓起蒲扇就追,“那是象牙的!”
監視器后。
姜聞笑得肚子疼,眼淚都出來了。
但他沒喊卡。
他的眼神越來越亮,也越來越沉重。
畫面里,那頭黑獅子被一群大爺大媽追得滿市場亂竄,滑稽、狼狽、可笑。
可在那獅口的縫隙里,姜聞看到了江辭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沒有笑意。
只有一種無法言說的孤獨。
這就是阿杰。
他用這種像小丑一樣的方式,
拼命地想要融入這群街坊,
想要證明自已的存在,
想要掩蓋心底那個當大英雄的夢想。
“再來點猛的……”姜聞喃喃自語。
似是聽到了導演的心聲。
江辭并沒有滿足于在平地上撒野。
他的目光鎖定了那輛停在路中間、裝滿竹筐的貨車。
貨車很高,上面堆滿了空的大竹筐,搖搖欲墜,并不穩當。
黑獅子在原地轉了兩圈。
然后,頓足。
地上的積水被踩得四濺。
“起——!”
黑獅子拔地而起。
黑色獅身穩穩地落在了貨車頂層那個最不穩的竹筐邊緣。
“嘩啦——”
竹筐晃動。
底下圍觀的人群發出一聲驚呼。
這要是摔下來,那就是兩層樓高,下面全是鐵架子!
江辭在晃。
但他腳下的那雙破人字拖,扣住竹筐的邊緣。
“獅子滾繡球!”
江辭在只有巴掌寬的邊緣,做出了高難度的翻滾動作。
他把自已團成了一個球。
黑獅子在竹筐頂上翻滾、跳躍,每一次都險象環生,每一次都化險為夷。
這一刻,整個菜市場安靜了。
所有人都仰著頭,看著那頭在半空中撒酒瘋的黑獅子。
它看起來那么危險,又那么自由。
然而。
意外還是來了。
獅頭太重,加上酒精麻痹了小腦的平衡感,
在做一個收尾的“回頭望月”動作時,江辭的腳下打滑了。
那是竹筐上的一塊爛皮。
“咔嚓!”
竹筐破裂。
江辭的身體失去了重心,整個人朝著右側的一根承重水泥柱直直地撞了過去!
速度極快!
這要是撞實了,輕則腦震蕩,重則頸椎斷裂。
“啊!!!”
底下的尖叫聲刺破耳膜。
副導演的臉煞白,手里的對講機都掉了:“快救人!!”
姜聞急忙站起來,心臟停跳了半拍。
就在眾人都以為悲劇無法避免的時候。
江辭的核心力量在這一刻爆發到了極致。
腰腹發力,硬生生地在空中把身體橫了過來。
原本是獅頭正面撞擊。
變成了獅背側面貼靠。
“嘭!”
一聲悶響。
江辭撞在了柱子上。
但他沒有倒下,也沒有松開手里的獅頭。
借著這股撞擊的反作用力,他順勢把獅背在粗糙的水泥柱上用力地蹭了幾下。
左蹭蹭。
右蹭蹭。
嘴里還發出舒服的哼哼聲。
獅頭愜意地瞇起眼(江辭控制眼瞼機關),獅尾巴還騷氣地抖了兩下。
這哪里是撞車?
這分明是一頭喝醉了的獅子,正在柱子上——蹭癢癢!
“哈哈哈哈哈!”
短暫的寂靜后,全場爆發出哄笑聲。
“這獅子成精了!”
“嚇死老子了,原來是背癢了啊!”
“演得真好!賞!賞倆白菜!”
危機化解于無形,還變成了一個絕妙的笑點。
只有姜聞知道剛才有多驚險。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手心全是冷汗,
看著監視器里那個還在蹭癢的混蛋,罵了一句:“操,嚇死爹了。”
蹭完癢。
黑獅子終于酒勁上頭,撐不住了。
它晃晃悠悠地從車頂滑下來。
最后,一頭栽進了旁邊那個賣大白菜的攤位里。
呼嚕聲響起。
獅頭歪在一邊,江辭的手還緊抓著一顆翠綠的大白菜。
“卡!”
姜聞終于喊出了這個字。
聲音都在抖。
現場響起了掌聲。
賣魚大叔、賣藕大嬸、下棋大爺……
這些真正的花都老街坊,此刻都圍了上來。
“這后生仔,有點東西啊!”
“那獅子舞得,有我爺爺當年的風范!”
“喂!醒醒!給你把白菜拿走!”
然而,無論周圍怎么吵。
江辭一動不動。
他是真的斷片了。
……
“嘶……”
江辭醒來的時候,感覺腦袋里有人在裝修,拿著電鉆鉆他的太陽穴。
他睜開眼。
入目是斑駁的天花板。
這是片場租的那個破閣樓。
江辭想動一下,卻發現懷里沉甸甸的。
他低頭一看。
一顆帶著泥土芬芳的大白菜,正被他緊緊抱在懷里。
白菜葉子上,還有兩個清晰的牙印。
“……”
江辭懵了。
他揉了揉快炸裂的腦袋,斷斷續續的記憶碎片開始回籠。
喝酒……舞獅……搶了人家大嬸的藕……還在柱子上蹭癢……
好像,還把誰的象棋給吞了?
“醒了?”
門口傳來姜聞的聲音。
姜聞靠在門框上,手里端著那碗涼掉的豬肝粥,臉上掛著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
“姜導……”江辭嗓子啞得像吞了把沙子,“我……沒干什么出格的事兒吧?”
姜聞走進來,把粥放在床頭。
“沒干什么大事。”
姜聞指了指江辭懷里的白菜。
“就是把人家菜市場的菜攤子當床睡了一覺,非說這白菜是你失散多年的親兄弟,死活不撒手。”
“還有。”
姜聞從兜里掏出一個象牙色的棋子,扔在被子上。
是一個“車”。
“那個下棋的大爺說了,棋子送你了,讓你以后別去禍害他那幫老哥們。”
江辭看著那個棋子,又看看懷里的白菜,臉上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那什么……這白菜看著挺新鮮,晚上加個餐?”
姜聞沒理他的插科打諢。
他看著江辭,眼神罕見地認真。
“江辭。”
“嗯?”
“昨天的素材我看過了。”
姜聞頓了頓,語氣低沉。
“這戲,穩了。”
“不過……”姜聞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了魔鬼般的笑容,
“既然醉拳打得這么好,下一場打雷老虎,咱們就不按套路來了。”
江辭心里一咯噔:“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姜聞指了指外面,“我讓武行把威亞撤了。下一場,咱們玩真打。”
“對了,雷老虎那個演員,是真正練泰拳出身的,而且……”
姜聞咧嘴一笑。
“我告訴他,你昨天喝醉了說泰拳就是花架子,不如你的王八拳。”
江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