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嶺,另一處更為隱蔽的無名溶洞深處。
跳動的篝火努力驅散著從巖縫滲出的陰冷濕氣,橘黃的光暈在三張疲憊卻依舊緊繃的臉上明滅不定。
洞口被林黎生咬牙布下的“六合匿蹤陣”籠罩,蒙蒙的銀色符文光幕如水波流轉,將內外氣息、聲音乃至微弱的光線波動都徹底隔絕。
金毛犼龐大的身軀安靜地俯臥在最內側干燥的巖壁邊,它青銅色的甲胄上布滿了深淺不一的爪痕與煞氣腐蝕的印記,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底下的皮毛。
它低垂著頭,偶爾伸出舌頭舔舐前爪上一道較深的傷口,喉嚨里發(fā)出低沉的、帶著痛楚的呼嚕聲。
林黎生盤坐在金毛犼身旁,臉色因法力過度消耗而顯得蒼白。他面前攤開著那具古棺,正用一支特制的“蘊靈符筆”,蘸取著少量淡金色的“蘊靈墨”,全神貫注地修補棺身上幾處被尸將煞氣侵蝕、光芒暗淡的符文。
每一筆落下,都需耗費他殘存不多的精純法力,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沿著臉頰滑落。
陳桐則赤裸著肌肉虬結的上身,古銅色的皮膚上縱橫交錯著十幾道烏黑發(fā)亮的爪痕,最深的一道從左肩斜劃至右肋下,皮肉微微外翻,邊緣泛著不祥的青黑色。
他緊咬著牙關,腮幫子繃出硬朗的線條,將姜明淵得自天尸長老儲物囊的“金瘡生肌散”后遞過來的一小撮金色藥粉狠狠按在傷口上,這傷口已被姜明淵用混沌法液小心祛除了其中大半陰毒屬性,加上這藥粉陳桐的傷口很快便無大礙了。
“滋啦……”
輕微的灼燒聲伴隨著肌肉不受控制的劇烈抽搐響起,陳桐額頭上瞬間暴起青筋,豆大的汗珠混著血水滾落。
他悶哼一聲,卻咧開嘴,眼中燃燒的怒火與仇恨并未因劇痛減弱半分:“痛快!這點疼,算個球!想起那些被扔進血池的弟兄,想起我弟弟…老子恨不得現(xiàn)在就能恢復力氣,沖進臨淵城,親手把趙天雄和劉文遠的腦袋擰下來!”
他抓起旁邊的水囊,狠狠灌了一大口冰冷的山澗水,粗糙的大手無意識地、一遍遍摩挲著掛在脖子上、已被體溫焐熱的物件——那是他弟弟陳松留下的唯一遺物,一枚磨得光滑的普通山核桃。
姜明淵坐在火堆對面,跳躍的火光在他沉靜的側臉上投下深邃的陰影。
他面前攤開著從天尸長老【尸魂戒】中搜出的那張標記著“斷魂淵”的精細地圖,以及一本從陰煞道人儲物囊中找到的、封面殘缺、用某種古獸皮鞣制成的《葬垣古礦考》。
他指尖凝聚著一點微不可察的混沌星芒,如同最精密的探針,在地圖“斷魂淵”區(qū)域那個醒目的滴血骷髏標記附近緩緩移動、感應。
同時,腦中如走馬燈般反復回放著前世《登仙》中關于“嵩臨尸潮”始末的每一個文字描述、每一段過場動畫、乃至玩家論壇上的分析推測。
“趙天雄現(xiàn)在必定如熱鍋上的螞蟻,瘋狂銷毀證據,轉移財產,甚至可能鋌而走險,反咬我們制造事端。劉文遠和周洪夾在中間,既怕我們,更怕上面,也怕趙天雄魚死網破。”姜明淵的聲音在寂靜的溶洞中響起,冷靜地分析著,“總局的‘山岳’供奉此刻應該已經秘密抵達臨淵城附近。他們的首要目標,是控制州府和分局高層,斬斷天尸宗在官面上的觸手和情報源,防止事態(tài)在官方層面進一步惡化、失控。”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跳躍的火焰,落在正在調息的林黎生身上:“林道友,你的‘陰靈引’秘術,恢復后還能動用嗎?我需要知道,葬垣山脈深處,尤其是地圖上‘斷魂淵’區(qū)域,近期有沒有大規(guī)模的、異常的陰煞之氣匯聚或流動跡象。如果天尸宗真如我推測,正在籌備血祭開啟那‘萬尸秘境’,那種規(guī)模的陰煞調動,不可能毫無痕跡。”
林黎生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停下符筆,擦了擦額頭的汗,盡管臉色依舊不好看,但眼神已然恢復清明與堅定:“可以!追蹤大范圍陰煞地氣的流向與濃度變化,本就是我趕尸一脈的看家本事。‘陰靈引’雖耗神,但尚可支撐一次大范圍探查。給我兩個時辰,應能恢復七成法力,足以施術。”
“好。”姜明淵點頭,又看向正在處理傷口的陳桐,“陳隊長,傷處處理完后,設法聯(lián)絡你在嵩臨分局內部還能絕對信任的兄弟,特別是負責技術偵查、檔案管理或內勤通訊的崗位。我們需要拿到劉文遠、周洪與趙天雄進行礦產交易、收受賄賂的關鍵賬目原件或無法篡改的備份數據,以及州府歷年上報總局的、關于嵩臨州異常事件的原始報告檔案。這些東西,從內部入手,或許比我們外部強攻更容易拿到關鍵證據。”
“放心,姜大人!”陳桐將最后一點藥粉按在傷口上,用干凈的布條用力纏緊,眼中閃過狼一般的狠厲與決絕,“就算把分局檔案室的墻挖穿,我也要把那群蛀蟲吃人血饅頭的鐵證給掏出來!為我弟弟,也為那些冤死的礦工兄弟討個公道!”
就在這時,姜明淵懷中那部特制的加密通訊器,發(fā)出了一陣極其輕微、只有緊貼胸口才能感知到的特殊震動。
他神色一凜,迅速取出。幽藍的屏幕上沒有任何文字,只有一行不斷變幻的、蘊含特定規(guī)律的加密符文光流閃過,持續(xù)了大約三秒。
姜明淵指尖迅速在屏幕上劃過一道蘊含自身神識印記的確認軌跡。光流消散,信息已解讀于心:
【山岳已抵臨淵。證據鏈收集中。斷魂淵為絕對禁區(qū),未得明令,不得靠近。你組原地潛伏,保持最高隱匿,等待進一步指示。風。】
總局的援軍到了,而且直接給出了明確指令——潛伏待命,嚴禁擅動。
姜明淵收起通訊器,沉默了片刻。篝火的光芒在他臉上躍動,映照出他眼中復雜的思緒。
“總局的‘山岳’已經到了臨淵城。”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在地圖上那個如同滴血獠牙般的“斷魂淵”標記上,混沌的瞳孔深處,仿佛有風暴在無聲凝聚,“……恐怕樹欲靜而風不止。天尸宗在此地經營多年,秘境計劃更是其核心圖謀。如今據點被毀,長老伏誅,計劃暴露,他們絕不會坐以待斃,只會更加瘋狂地加速行動,甚至…提前發(fā)動。”
他拿起水囊,仰頭灌下一大口冰冷的水,絲絲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勉強壓住心頭那股越來越強烈的緊迫感。
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被陣法光幕遮掩的洞口方向,仿佛要穿透巖石與黑暗,看到那葬垣山脈的最深處。
那里,名為“斷魂淵”的絕地,此刻在他感知中,仿佛已不再是一處地理名稱,而是一張正在緩緩張開、吞吐著無盡詭譎與不祥氣息的深淵巨口。
溶洞內,一時只剩下林黎生均勻悠長的調息聲,陳桐輕輕擦拭戰(zhàn)刃的沙沙聲,以及篝火燃燒偶爾爆出的噼啪輕響。
短暫的靜謐之下,是正在瘋狂滋長、足以撕裂整個嵩臨州乃至南疆現(xiàn)有格局的恐怖暗流。
風暴,已在群山深處無聲醞釀,只待一個契機,便將沖天而起,席卷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