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虎提著那袋子熱氣騰騰的烤紅薯,大步流星地走回了巡邏隊伍里。
隔著老遠,還能看見他給幾個凍得直跺腳的新隊員分發紅薯。
幾個年輕的外勤隊員捧著燙手的紙袋,原本嚴肅的臉上也多了一絲笑意。
顧淵收回視線,將小玖重新抱了起來。
“走吧,前面去看看。”
一行人順著主街繼續往前走。
張揚一邊走,一邊剝開手里剩下的半個紅薯皮。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高定的深灰色羊絨大衣,剪裁極佳,隨便一道褶皺都透著金錢的味道。
可現在,這位大少爺正縮著脖子,像個護食的倉鼠一樣,一點點啃著那烤得焦黃流蜜的紅薯瓤。
“嘶…燙燙燙。”
張揚吸溜著冷氣,一不留神,一滴滾燙的紅薯蜜汁滴落下來,正好砸在他那件昂貴的大衣前襟上。
“哎喲我去!”
他手忙腳亂地從兜里掏出高級絲帕去擦,結果越擦那塊污漬暈染得越大,最后變成了一塊顯眼的暗黃色斑點。
“行了張少,別心疼你那身皮了。”
周毅在旁邊啃著紅薯,毫不留情地嘲笑:“你這件衣服現在算是有靈魂了,帶上了勞動人民的底色。”
“你懂個屁,這大衣不能水洗的!”
張揚欲哭無淚,卻也舍不得把手里那半個紅薯扔掉,只能認命地嘆了口氣,繼續小口啃著。
“這有啥。”
李立慢條斯理地咽下一口紅薯,推了推眼鏡。
“等回去,我用丙烯顏料在你那塊污漬上畫個抽象派的圖案,保證你這件大衣身價翻倍,直接變成絕版藝術品。”
張揚翻了個白眼,懶得理會這個不靠譜的提議。
他們這三個顧記的常客,如今走在這條喧囂的夜市里,倒比以前在店里顯得自在了許多。
前方是一個賣糖畫的攤子。
攤主是個上了年紀的老大爺,面前擺著一塊光潔的大理石板,旁邊是一個燒著蜂窩煤的小爐子,爐子上架著個銅鍋,里面熬著金黃色的糖稀。
糖稀熬得粘稠,隨著熱氣向上翻涌,散發著一股濃郁的焦甜味。
老大爺拿著一把小銅勺,從鍋里舀起一勺糖稀,手腕懸空,在石板上飛快地游走。
糖稀如同一根金色的細線,落在石板上迅速凝固。
不過十幾秒的功夫,一條栩栩如生的龍便躍然石板之上。
周圍圍了一圈小孩,個個仰著頭,看直了眼。
小玖也看到了。
她趴在顧淵的肩膀上,眼睛隨著老大爺的手腕來回轉動。
雖然沒出聲,但那吞咽口水的小動作,卻一絲不落的傳進了顧淵的耳朵里。
顧淵走到攤位前。
“大爺,畫個什么?”
“什么都能畫。”
大爺頭也沒抬,手里的糖稀又勾勒出一只展翅的蝴蝶,“轉盤上的圖案,二十塊一個,自已指定的,三十。”
小玖指著那只剛畫好的蝴蝶,又看了看旁邊那個繁復的飛龍。
似乎在糾結選哪一個。
張揚這會兒吃完了紅薯,擦了擦手,湊了過來。
他看著攤子上最顯眼處掛著的糖龍,大手一揮:“老板,把那個最大最威風的龍給咱們包起來!小玖妹妹,哥哥送你個大的!”
小玖看著那條幾乎有她半個人高的糖龍,眼睛雖然亮了亮,但還是乖巧地轉頭看向顧淵。
“不行。”
顧淵想都沒想,直接拒絕。
“老板,難得過節嘛,一條糖畫而已。”張揚有些不解。
“不是錢的問題。”
顧淵看了一眼那條立體的糖龍,以一個廚子的專業眼光評價道:“那種做成大件立體的,為了定型,糖稀熬得過老,吃起來會發苦。”
“而且那么厚一層糖,她吃完明天牙就得疼。”
張揚被這番專業的分析說得一愣一愣的,只能悻悻地收回了手。
顧淵沒再多說什么,只是從大衣口袋里摸出現金,放在了老人的案臺上。
“大爺,龍就不要了。”
他看著鍋里翻滾的糖稀,聲音溫和:“麻煩用這剛熬開的熱糖,現畫兩張薄底的。”
“一只兔子,一只狐貍。”
大爺是個老手藝人,一聽這話便知道遇上了懂門道的行家。
他笑著應了一聲,手里的銅勺再次探入糖鍋。
糖稀在石板上流轉。
很快,一只豎著耳朵的小兔子,和一只拖著大尾巴的狐貍便成型了。
大爺拿竹簽一壓,用小鏟子一鏟,遞了過來。
小玖雙手接過那只兔子糖畫,金黃色的糖片在路燈下折射出誘人的光澤。
她伸出舌頭,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兔子的耳朵。
甜滋滋的味道在舌尖散開。
她滿意地彎起了眼睛,像是一只偷腥成功的小貓。
顧淵拿著那只狐貍糖畫,沒有吃,只是拿在手里。
秦箏站在一旁,看著這煙火氣十足的一幕。
她身上的黑色大衣在這喧囂的市井中,似乎也褪去了那層冷硬的防備。
“這糖畫的手藝,現在很少見到了。”
她輕聲說道,目光落在老大爺那雙布滿老繭的手上。
“以前小時候放學的時候,校門口總有個這樣的攤子,那時候五毛錢轉一次轉盤,我每次都只能轉到個最小的糖餅。”
顧淵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將手里那只狐貍糖畫,遞了過去。
秦箏愣了一下。
“給我?”
“太甜,膩牙。”
顧淵給出了一貫敷衍的理由,手卻沒收回。
秦箏看著那只金燦燦的狐貍,又看了看顧淵那張常年冷淡的臉。
她笑了。
沒有客套,也沒有拒絕。
她伸手接過那根竹簽,像個普通女孩一樣,輕輕咬了一口狐貍的尾巴。
糖片碎裂的聲音很清脆。
“確實挺甜。”
她評價道。
蘇文跟在后面,看著前面這一幕,悄悄對周毅比了個口型:
“這叫鐵樹開花。”
周毅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正準備發表兩句見解。
卻感覺一股冷冰冰的視線掃了過來。
顧淵沒有回頭,聲音卻準確無誤地傳到了兩人耳中。
“明天早上的蔥你倆負責,每人剝十斤。”
蘇文臉上的笑容瞬間垮了。
周毅也十分識趣地閉上了嘴,假裝四處看風景。
一行人繼續順著街道前行。
越往深處走,人流越發密集。
前方的夜空中,映照著一片更加濃郁的紅光,甚至蓋過了周遭的路燈。
那是一種帶著厚重香火氣息的光暈。
“前面就是城隍廟廣場了。”
秦箏咬碎了最后一點糖殼,語氣變得認真了幾分。
“今天不僅是元宵節,也是城隍廟的祈福大典。”
“這幾年世道亂,來祈福的人比往年翻了好幾倍,局里把八成的安保力量都壓在了那邊。”
顧淵抬起頭,看向那片紅光沖天的地方。
天空中,飄蕩著由成千上萬根線香燃燒后匯聚而成的金色。
那金色很雜。
有對平安的渴求,有對財富的期盼,也有對逝去親人的緬懷。
這些龐大的凡人意念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常人無法直視的煙火洪流。
顧淵的腳步未停。
“去看看吧。”
他輕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