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第一局的會議結(jié)束得很快。
徐妄那個“當他不存在”的決定，看似放任，實則是一種最高級別的忌憚。
在這個正在崩壞的世界里。
不打擾，往往就是最大的敬意。
......
正月初八，宜開市，忌遠行。
江城老巷子里的積雪已經(jīng)化了大半。
屋檐上偶爾滴落的雪水，砸在青石板上，發(fā)出清脆的“啪嗒”聲。
清晨的空氣帶著幾分料峭的寒意，卻也透著將要復蘇的新鮮。
顧淵醒得很早。
他躺在二樓臥室的床上，沒有立刻起身，只是看著天花板。
腦海深處，那座古樸的樓閣正懸浮著。
這段時間，他其實偶爾會端詳這座建筑。
從最開始的一塊簡陋菜單板，到現(xiàn)在的三層小樓，這種變化并非憑空而來。
一樓的【人間】是地基，二樓的【百味】是棟梁，三樓的【鎮(zhèn)墟】則是那搖搖欲墜的屋頂。
“說到底，也就是個大號的廚房。”
顧淵在心里給了個平淡的評價。
無論三樓那扇門背后藏著多少碎裂的舊日規(guī)矩，需要填補多少駭人的因果。
歸根結(jié)底，修房子的磚瓦，還得從一樓的灶臺里出。
一頓飯，一個故事。
用這些最瑣碎的市井百態(tài)，去一點點把那個漏風的屋頂給糊上。
他不是什么救世主，也沒興趣去當補天的英雄。
他只是個看店的，既然這家店的房契落在了他手里，那就得把房子修繕得結(jié)實點，免得哪天刮大風，把屋里的鍋碗瓢盆給掀了。
思路理順，心底那點微末的雜念也隨之消散。
顧淵掀開被子，利落地翻身下床。
洗漱完畢，換上一身干凈的棉麻襯衫，外面套了件黑色的粗線毛衣。
走下木質(zhì)樓梯，腳底傳來極輕微的“吱呀”聲。
一樓大堂的溫度比樓上低一些。
小玖已經(jīng)醒了。
她穿著件紅色的小棉襖，正坐在柜臺旁的地毯上。
手里捏著一根不知道從哪里找來的紅色毛線，在半空中晃來晃去。
雪球趴在旁邊的長條板凳上，湛藍的貓眼隨著紅線左右移動。
偶爾伸出雪白的爪子，極其敷衍地撥弄一下。
而在小玖腳邊。
煤球正四仰八叉地躺著，碩大的狗頭擱在兩只前爪上。
小玖手里的紅線時不時掃過它的鼻尖，它就配合地打個響鼻，露出鋒利的犬齒，假裝要去咬那根線。
只是那咬的動作慢吞吞的，生怕真咬到了小主人的手。
這頭擁有鎮(zhèn)獄血脈的兇獸，在這個家里，早就把自已的定位摸得一清二楚。
“早。”
顧淵走過去，隨口打了聲招呼。
小玖立刻丟下手里的紅線，從地毯上爬起來，熟練地抱住顧淵的腿。
“老板，餓。”
小丫頭仰著臉，大眼睛眨巴著，直奔主題。
“去洗手，今天早上喝豆?jié){。”
顧淵拍了拍她的腦袋，順手把地上的煤球踢得往旁邊挪了半尺，省得它擋道。
煤球委屈地“嗚”了一聲，翻了個身繼續(xù)躺平。
顧淵推開通往后院的木門。
清晨的冷風撲面而來，院子里的幾盆耐寒植物葉片上還掛著昨夜的霜。
在水槽旁邊，立著一個半人高的物件。
那是從省城運回來的，第九局檔案里代號A-015的【陰陽磨】。
通體漆黑的石質(zhì)，表面沒有任何人工雕琢的花紋，透著一股渾然天成的古拙與冰冷。
在別人的眼里，這東西是能碾碎生魂的恐怖刑具。
但在顧淵的后院里，它現(xiàn)在的身份，僅僅是一臺不用插電的豆?jié){機。
顧淵走到磨盤前。
他還沒有任何動作。
那塊重達數(shù)百斤的上半部石盤，竟自行發(fā)出一聲極輕的“嗡”響。
隨后。
石盤順時針轉(zhuǎn)動了半寸，摩擦出一絲微弱的寒氣，就像是在主動展示著自已的工作熱情。
它喜歡留在這里。
在那個暗無天日的合金箱子里，它只是一件被警惕和畏懼的死物。
而在這里，那個年輕的老板看著它的眼神，沒有恐懼，只有審視工具好不好用的專注。
這種帶著人間煙火氣的注視，讓它那常年研磨陰寒之物而積累的暴戾，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撫。
“表現(xiàn)不錯。”
顧淵看著微微錯開的磨眼，給了一句中肯的評價。
他轉(zhuǎn)身，從旁邊的水盆里撈出昨晚就泡好的黃豆。
黃豆吸飽了水分，顆顆圓潤飽滿。
顧淵用木勺舀起一勺帶著清水的黃豆，穩(wěn)穩(wěn)地倒入磨眼之中。
手掌搭在那根粗糙的木質(zhì)推柄上。
他甚至沒有用力。
體內(nèi)的煙火氣順著掌心，分出一縷極細的暖流，注入磨盤之中。
“隆隆——隆隆——”
沉悶而又極富節(jié)奏感的石塊摩擦聲，在清晨的后院里響起。
陰陽磨開始運轉(zhuǎn)。
這尊原本用來碾碎靈魂的刑具，此刻正拿出它千百年來最精細的研磨功夫，對付著這幾斤黃豆。
石磨的縫隙間，乳白色的豆?jié){緩緩流淌而出。
順著磨盤的引流槽，一滴不漏地匯入下方的白瓷盆里。
這豆?jié){白得晃眼，質(zhì)地濃稠得像掛著漿，看不見半點豆渣的顆粒。
最奇妙的是。
伴隨著研磨，石磨本身附帶的那股極陰冷意，恰到好處地鎖住了黃豆在研磨過程中產(chǎn)生的豆腥味，只留下了最純粹的豆香。
顧淵站在一旁，看著源源不斷流出的豆?jié){，滿意地點了點頭。
“磨得夠細，出漿率也不錯。”
“是個好手。”
聽到這句夸獎，石磨轉(zhuǎn)動得更歡快了。
磨盤的轉(zhuǎn)速肉眼可見地快了三分，甚至還隱隱透出一股討好的意味。
不多時，豆?jié){磨完。
顧淵把瓷盆端進后廚上鍋煮沸，又將提前備好的面點下鍋蒸熟。
等一切收拾停當，天色已經(jīng)大亮。
陽光徹底撥開了云層，照在巷子口那層尚未化盡的殘雪上，折射出晃眼的亮光。
顧淵解下圍裙，拿起一塊干凈的棉布擦了擦手，走到店門前。
他伸手摘下了木牌，將背面的“正在營業(yè)”翻轉(zhuǎn)過來。
初八，開市。
幾乎是牌子掛穩(wěn)的同一秒。
巷子里傳來了幾聲熟悉的咳嗽和交談聲。
王老板抄著手從對面走過來，身后還跟著提著鳥籠子的張老中醫(yī)。
“顧小子，大老遠就聞著你這兒的豆香味了，今天開張了？”
王老板的嗓門依舊洪亮。
“剛開。”
顧淵拉開門扇，語氣平淡，側(cè)身讓出一條道。
“進屋吧，有剛煮好的熱豆?jié){。”
“叮鈴——”
伴隨著門鈴清脆的響聲。
新一年的煙火氣，又順著這扇木門，悠悠地燒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