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保定,直魯豫巡閱使署。
曹錕的辦公室內,氣氛異常壓抑。
這位以賄選聞名、如今名義上掌控北洋中樞的直系巨頭,此刻臉上慣常的圓滑笑容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驚疑、惱怒和深深忌憚的凝重。
他手里捏著兩份幾乎同時送達的文件,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一份是署名山西督軍閻錫山的正式通電抄件,以明碼發往全國各機關、報館。
曹錕每讀一句,心頭便沉下一分:
“……豫省督軍吳公慶軒,近鑒時艱,深體民瘼,銳意廓清吏治,整飭軍紀。
為革除勾結外方、蠹蝕地方之積弊,毅然舉措,以安閭閻。
此純系吳公恪盡守土之責,保境安民之善政……”
看到這里,曹錕的眉頭已經擰緊。
勾結外方?
這不明擺著暗指他直系嗎?
吳慶軒清洗內部,倒成了善政?
電文繼續:
“……晉豫接壤,唇齒相依。
吳公虛懷若谷,不恥下問,屢向鄙人垂詢治理、建設之淺見,并殷切期望兩省能加深聯絡,交流互鑒,共謀中原百姓之福祉與地方之長治久安。
鄙人感其誠,念及鄰里之道、互助之義,不敢以固陋辭。
經商榷,山西方面愿應吳公之請,在吳公主導之豫省新政推行期間,于地方治理經驗、實業技術引進及必要之建設資金等方面,提供力所能及之協助與支持,以期裨益豫省民生……”
新政、協助支持……
曹錕的手微微發抖。
這簡直是給吳慶軒的投靠行為披上了一層交流合作、造福地方的光鮮外衣!
把赤裸裸的吞并,包裝成了高尚的“鄰里互助”!
電文最后一段,更是讓曹錕一股邪火直沖頂門:
“……要之,上述種種,皆系晉豫兩省地方當局,為謀求本地發展與民眾利益,基于平等自愿原則所進行之建設性交往與合作。
純屬地方事務范疇,絕不涉及干涉他省內部權限,亦無損于當前國家大體之和平局面。
誠望各方明察原委,予以諒解與襄助。閻錫山。叩?!?/p>
地方事務?
平等自愿?
無損和平局面?
曹錕幾乎要把這張紙攥碎。
這通篇冠冕堂皇的言辭,把山西武力威懾下迫使吳慶軒就范、實質接管河南軍事外交核心權力的行徑,描繪得如同兩個友好省份在商量合辦工廠一樣輕松無害!
還望各方諒解襄助?
這是打完了左臉,還要把右臉也伸過來說請幫忙看看對稱不對稱!
這封通電,與其說是解釋,不如說是一份精心修飾的宣告。
它用看似溫和實則強硬的語言,向全國宣告:
河南,已經換了個主人,換了個活法。
而山西,有這個能力,也有這個意愿,為自己的新伙伴提供保護和支持。
任何試圖改變這一現狀的外部勢力,都將面臨山西的打擊和報復。
曹錕感到一陣冰寒。
閻錫山這一手,不僅奪了地盤,還搶占了道義的制高點,把一場軍閥兼并,粉飾成了促進地方發展的善舉。
這比單純的武力炫耀,更讓他感到棘手和憤怒。
另一份,則是直系派駐河南及鄰近地區的多個軍事觀察單位、情報站點雪片般飛來的緊急報告匯總:
“自本月十四日起,晉軍航空兵活動驟然異常頻密。
其各型飛機(主要為雙翼偵察機、單翼戰斗機及轟炸機)以大隊、中隊規模,持續沿黃河中段北岸進行長時間、多批次飛行。
更有多批飛機頻繁飛越黃河,深入豫北、豫中上空,在我方多個駐軍營地、交通樞紐、城鎮上空進行低空盤旋、偵察拍照,甚至進行模擬投彈俯沖等戰術動作。
據不完全統計,幾日來,累計目擊晉軍飛機逾三百架次,其飛行軌跡幾乎覆蓋豫北全境及豫中部分要地。
我駐軍高射火力有限,且缺乏制空能力,只能目視其活動,人心浮動,士氣受挫。”
“同時,黃河北岸運城、臨汾等地晉軍地面部隊調動頻繁,重型車輛、火炮數目明顯增多,多處可見新構筑之野戰工事及疑似渡河器材集結跡象。
無線電偵聽顯示其通訊量激增,雖多為加密,但可判斷處于高度戰備狀態。”
“河南內部,吳慶軒以鐵腕手段,已基本控制開封、鄭州等核心城市,其親信部隊第三師及警衛旅正在對原第一師、第二師部分部隊及省府、地方親我派系進行清洗和整編。
反抗微弱,行動迅速,顯有周密計劃及強力外援。
山西方面已有軍事人員小組進入開封,疑似參與整編及行政改組事宜?!?/p>
曹錕將報告狠狠摔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煩躁地站起身,在鋪著厚實地毯的房間里來回踱步。
“閻老西……閻百川!”
曹錕從牙縫里擠出這個名字,聲音里滿是壓抑的怒火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憋悶,“好一個廣積糧,緩稱王!
這幾年他縮在山西,不摻和關內的事兒,悶頭搞他的廠子,煉他的鋼鐵,造他的飛機大炮!
老子還以為他真就守著那點家當過日子了!
沒想到他是在憋這么個大招!”
他猛地轉身,對著肅立一旁的參謀長和幾位核心幕僚,手指幾乎要點到那份通電上:
“你們看看!看看這電文!
說的比唱的還好聽!
保境安民、友好合作、不影響大局?
放他娘的狗屁!這分明是趁老子剛打完皖系,還沒喘勻氣,就伸手過來,要把河南這塊肥肉,連湯帶水全扒拉到他碗里去!
吳慶軒那個首鼠兩端的墻頭草,肯定是被他嚇破了膽,許了什么天大的好處,干脆投過去了!什么高官?
就是他閻錫山在河南的傀儡!”
參謀長小心翼翼地道:
“大帥息怒。
閻錫山此舉,確實出乎意料,且手段狠辣。
其軍力,尤其是空中力量,展示得如此赤裸裸,既是威懾吳慶軒內部的反對派,更是做給我們看的。
看來,他對河南是志在必得,而且有恃無恐。”
“有恃無恐?”
曹錕冷笑,“不就是仗著他那點家底厚實嗎?
飛機多?坦克多?大炮多?
是!他閻老西是闊了!
可他別忘了,他山西才多大點地方?
老子手握直隸、山東、河南(部分)、湖北,背靠英美的支持,真要撕破臉,耗也耗死他!”
一位負責情報的幕僚苦澀地開口:
“大帥,話雖如此,但眼下山西展示出的空中優勢,確實令人棘手。
這幾天,我們前線的部隊被他們的飛機攪得寢食難安。
士兵們看著天上的鐵鳥來回飛,卻毫無辦法,恐慌情緒蔓延。
軍官們也在嘀咕,說從未見過如此規模的飛機集中使用。
若真動武,在沒有制空權的情況下,我軍推進必然遲緩,傷亡會急劇增加。
而且山西的軍工能自給自足,拖下去,恐怕……”
曹錕當然知道手下說的是實情。
這幾天前線傳來的沮喪和焦慮報告,他比誰都清楚。
幾百架飛機在頭上天天轉悠,這種心理壓力和實實在在的戰術劣勢,是以前從未遇到過的。
直系的部隊打慣了地面戰,對于這種來自天空的威脅,既缺乏裝備應對,更缺乏心理準備。
另一位幕僚嘆道:
“大帥,還有一點。
閻錫山這幾年看似低調,實則將其控制下的山西、綏遠、乃至伸到關外的觸角,經營得鐵桶一般。
政令統一,經濟自成體系,軍隊裝備訓練皆效法歐陸,與我們及其他派系雜亂無章的部隊已不可同日而語。
他這次敢如此明目張膽地介入河南,恐怕是算準了我們剛經歷大戰,內部需要整合,南方孫文那邊也不安分,英美列強目前關注重點也在南方和關稅等問題上,無暇全力支持我們與山西撕破臉。
他選的這個時機太刁鉆了?!?/p>
曹錕頹然坐回椅中,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
沒錯,閻錫山選的時機太好了。
直系剛剛贏得直皖戰爭,看似風光,實則內部論功行賞、消化戰果、整編吞并的皖系殘部,哪一樣不需要時間和精力?
南方革命黨一直虎視眈眈。
列強們更關心的是他們在華利益和條約體系,未必愿意看到北中國再次爆發一場可能波及更廣、破壞更大的內戰,尤其是當一方(山西)展現出令人驚訝的現代化武力之后。
“難道,就這么眼睜睜看著河南被他姓閻的吞了?”
曹錕不甘心地低吼,“吳慶軒這個王八蛋!老子還沒收拾他,他倒先找好了下家!”
參謀長沉吟道:
“大帥,硬碰硬,眼下確非上策。
山西軍力強橫,且以逸待勞,占據地利。
我軍則師老兵疲,需時間調整。
不如暫取守勢,嚴詞抗議閻錫山干涉豫省內政,支持豫省愛國官兵的反抗,在外交和輿論上施加壓力。
同時,加速整訓我們自己的部隊,尤其是想辦法加強防空,甚至看看能不能從洋人那里也買些飛機。
河南這塊地方,只要我們不公開承認他閻錫山的合并,日后總有文章可做。
吳慶軒就算投了過去,他在河南根基也未必全穩,內部說不定還有變數?!?/p>
曹錕閉目良久。
他當然想立刻發兵,把河南奪回來,把閻錫山的囂張氣焰打下去。
但理智告訴他,參謀長的建議是目前最現實的選擇。
為了一個已經失控的河南,現在就和羽翼已豐、準備充分的山西全面開戰,風險太大,勝負難料。
“通電全國,”
曹錕最終有氣無力地揮了揮手,仿佛耗盡了力氣,“嚴厲譴責閻錫山勾結吳慶軒,武力干涉河南內政,破壞國家統一。
要求其立刻停止一切侵犯豫省之行動,撤回人員。
支持豫省軍民維護自身權益。
另外,給前線各部下令,加強戒備,但沒有我的命令,嚴禁任何部隊主動越境挑釁。
還有去跟英國、美國領事館的人聊聊,問問他們,對山西這種用飛機大炮脅迫鄰省的行為,怎么看?
愿不愿意賣給我們一些能對付飛機的新式武器?”
命令下達,辦公室內眾人心情復雜地退去。
曹錕獨自一人留在房間里,望著窗外保定城灰蒙蒙的天空。
他仿佛能聽到,遠在黃河那邊,山西飛機的引擎正發出得意的轟鳴。
一種強烈的挫敗感和危機感籠罩了他。
閻錫山,這個曾經的山西王,已經不再是那個需要看南北臉色、在夾縫中求存的地方軍閥了。
他擁有了一套令人恐懼的工業-軍事機器,并且開始毫不猶豫地使用它來擴張自己的勢力范圍。
“廣積糧,緩稱王……”
曹錕喃喃重復著這句話,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閻百川啊閻百川,你這王怕是已經成了氣候,要出來爭一爭這天下了。
這北中國往后怕是更不太平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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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
總統徐世昌的府邸書房內,幾位核心閣員與總統幕僚相對無言,氣氛沉悶。
徐世昌本人捏著那份通電抄件,眉頭緊鎖,臉上是深深的疲憊與無奈。
他這位文人總統,在直皖戰后本就如同曹錕、吳佩孚手中的提線木偶,如今又遇上山西公然介入河南這等棘手之事,更是左右為難。
“諸位,都說說吧?!?/p>
徐世昌聲音干澀,“閻百川這封電報,還有河南這幾日的劇變,中樞該如何應對?”
外交總長率先開口,語氣謹慎:
“總統,此事頗為敏感。
閻督軍電文中,咬定是地方合作、應吳高官之請,字面上并未公然否認中央權威,亦未宣布獨立或割據。
若中樞反應過激,嚴詞斥責甚至下令討伐,恐將立刻引發晉、豫與中央的公開對抗。
觀山西近日空中力量之展示,其軍事實力已不容小覷。
一旦戰端開啟,勝負難料,且必將波及北方數省,糜爛地方,徒損國力。”
他頓了頓,補充道:
“英、美、日等國公使近日皆有非正式詢問,語氣多關注局勢是否會失控影響商路及條約利益,并暗示希望各方保持克制。
他們的態度似乎也不樂見華北再起大規模戰火,尤其是當一方擁有明顯技術優勢時?!?/p>
內務總長接口,面帶憂色:
“外交總長所言極是。
且不說軍事勝負,單是這合作名義,就讓我等難以措手。
吳慶軒自己通電,稱為整頓內部,已請辭督軍,專任高官,并邀晉省協助建設。
閻錫山則回以樂見其成,愿予支持。
兩人一唱一和,把程序做得似模似樣。
我們若強行否認吳慶軒的高官身份,指責閻錫山干涉,他們大可反問:河南內部人事更迭,乃地方自治范疇;
鄰省應地方長官之請提供經驗資金支持,何罪之有?
陸軍總長(直系背景)冷哼一聲,卻也不得不承認現實:
“閻老西這是陽謀。
他料定我們剛打完皖系,需要時間消化,南邊也不太平,不敢輕易再啟大戰端。
他那幾百架飛機,不是擺著看的。
前線傳來的消息,弟兄們被攪得心煩意亂,士氣受影響。
真要打,就得準備打一場硬仗,而且是在我們未必有把握的領域(指空中)。
曹巡閱使(曹錕)那邊,恐怕也在掂量。”
財政總長愁眉苦臉:“一旦開戰,軍費開支驟增,關稅擔保的借款可能受影響,市面必定恐慌。如今中央財政本就捉襟見肘……”
徐世昌聽著眾人的議論,心中越發苦澀。
他這個總統,名為國家元首,實則毫無實權,夾在直系、奉系以及如今驟然崛起的山西之間,動輒得咎。
表態強硬了,惹惱了閻錫山,戰火可能燒起來,列強不滿,直系也未必真會為了一個已經失控的河南和山西死磕到底,最后責任還得他這總統來背。
表態軟弱或默許,則等于承認了山西這種武力脅迫下“換旗”的既成事實,中央權威將蕩然無存,各地軍閥有樣學樣,局面更難收拾。
“難道,就只能聽之任之,發一紙不痛不癢的敦促各方克制、依法解決爭端的空文了事?”徐世昌不甘心地問。
一直沉默的總統府秘書長此時緩緩開口,他是徐世昌的智囊,熟知各方平衡之術:“總統,諸位總長,下官淺見,此事或可分兩步走,暫且維持一個合理過度的局面。”
眾人目光看向他。
秘書長繼續道:
“第一步,中樞表態,須站在維護國家統一、法紀尊嚴的立場。
可發表總統令或國務院通電,重申各省行政長官之任免須依循法定程序,地方間合作不得損害國家主權與行政統一之原則。
對豫省近日人事變動及晉省介入之報道表示嚴重關切,責令相關部門(實指直系控制的陸軍部等)詳查核實。
要求豫省當局(即吳慶軒)盡快澄清情況,依法行事,并要求晉省當局謹守疆界,勿做有礙國家統一之舉動?!?/p>
“這番話,”
秘書長解釋道,“看似強硬,實則留有余地。
沒有直接否定吳慶軒的高官身份,也沒有直接指責閻錫山侵略。
重點在于責令詳查和要求澄清,把皮球踢回給當事雙方和實際有力量的直系,中樞保持了超然和最終裁決的姿態(盡管是虛的)。
同時,向國內外展示了中央并未坐視不管?!?/p>
“第二步,”
他聲音壓低,“則是私下溝通。
請總統或以國務院名義,向太原發一密電,語氣可緩和懇切一些。
表示理解晉省關注鄰省發展、愿提供協助之善意,但提醒閻督軍,方式方法須顧及大局觀感,避免引發不必要的誤會與連鎖反應。
可暗示,若豫省局勢能迅速平穩,民生得以改善,晉省在其中發揮的建設性作用,中樞亦樂見其成,或可在其他方面(如某些經濟事務、人事安排)予以適當考量?!?/p>
這等于是在私下里,變相承認了山西在河南的特殊影響力,并暗示可以用其他利益進行交換,以換取山西不過分刺激中央和直系的神經,維持表面上的統一局面。
徐世昌聽明白了,這是典型的官僚式應對:公開場面話要說足,維持中央顏面;私下里則務實交易,避免最壞情況發生。
雖然憋屈,但在實力不如人的情況下,這或許是唯一能做的。
陸軍總長想了想,也緩緩點頭:
“秘書長之議,老成謀國。
公開通電按此辦理,可安撫輿論,也對曹巡閱使那邊有個交代。
私下密電不妨一試。
閻錫山既然搞了這么一出文戲,想必也不愿立刻撕破臉,把合作變成叛亂。他或許也愿意有個臺階下?!?/p>
外交、內務、財政總長也紛紛附議,這已是眼下最不壞的選擇。
徐世昌長長嘆了口氣,仿佛瞬間又老了幾歲。
他拿起筆,在文件上草草簽了名,有氣無力地道:“就按此辦理吧。
通電文稿,請秘書長會同諸位總長斟酌字句,務必嚴謹。
密電我親自來擬。但愿能暫息風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