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頂層的通道里,寂靜得令人耳鳴。
應急指示燈早已熄滅。
只有顧淵手中那枚打火機微弱的橘黃色火苗,在黑暗中頑強地跳動。
但這微光并未帶來溫暖,反而將周圍的陰影拉扯得更加扭曲。
墻壁不再是堅硬的混凝土,摸上去有一種類似于陳舊皮革的粗糙與冰冷。
更詭異的是,腳下的臺階出現了嚴重的錯位。
明明是向上攀登,但每走幾步,身體的重力感就會莫名反轉。
仿佛是在向下墜落,又或者是行走在垂直的墻面上。
“這里的空間規則被篡改了。”
陸玄走在最前方,他的聲音沙啞,在這封閉的空間里并沒有產生回音,而是像被墻壁直接吞噬了一般。
他停下腳步,低頭看向自已的腳下。
在那微弱的火光映照不到的死角里,他的影子并沒有順著光源的方向延伸。
而是像一灘粘稠的瀝青,反常地向著臺階的縫隙里滲透,試圖脫離本體的束縛。
“別動。”
陸玄低喝一聲。
他并沒有驚慌,這種規則的躁動他早已習以為常。
只見他肩膀微微一沉,身后那片名為“梟”的黑暗瞬間暴漲。
如同幾根鋒利的鋼釘,狠狠地扎進了那灘試圖逃逸的影子里。
“吱——”
腳下的地板發出了一聲尖銳摩擦聲。
那不聽話的影子被硬生生釘在了原地,重新變得服帖。
只是邊緣依舊在微微顫抖,顯示著這里規則的兇險。
“它在剝離我們的投影。”
陸玄回過頭,那雙死灰色的眸子看向顧淵。
“在這個鬼域里,影子擁有比實體更高的優先級。”
“一旦影子脫離,本體就會淪為那個影子的附屬品,最終變成墻上的一道剪影。”
顧淵微微頷首,神色并未有太大的波動。
他抬起手,護住掌心那簇被煙火氣包裹的小火苗。
火光搖曳間,將眾人的身影重新投射在墻壁上。
在那火光的照耀下,眾人的影子雖然扭曲,卻始終牢牢地連接在腳下,沒有出現陸玄那種分離的征兆。
“光也是一種規則。”
顧淵淡淡地說道,“只要光源在我手里,影子的方向就由我說了算。”
他并非在說大話。
那簇火苗里蘊含的,是他體內那顆金色種子最純粹的煙火本源。
這是一種帶有定義性質的煙火。
它定義了這里的光是熱的,是活的,是屬于人間的。
在這樣的光照下,那些屬于歸墟的陰冷規則,被強行排斥在了三尺之外。
“繼續走。”
顧淵示意隊伍前行。
陳鐵默不作聲地走在隊伍中間。
他那赤裸的上身,此時已經浮現出一層淡淡的青灰色。
作為隊伍里的守護者,他承受了來自四面八方的無形擠壓。
每一次呼吸,他都能感覺到周圍的陰冷惡意。
那是試圖將他這個立體的人,壓成一張平面的影。
但他身后的村莊虛影,卻始終堅韌。
那些早已死去的村民們,正用無數雙手掌,在虛空中撐住這片即將坍塌的天地,為陳鐵保留住最后一份厚度。
周墨跟在陳鐵身后,手中的毛筆懸在半空,卻遲遲沒有落下。
這里的規則太過混亂,文字的力量很難找到著力點。
他必須節省每一分墨水,用在最關鍵的時刻。
“等等。”
當眾人轉過一個拐角時,顧淵突然停下了腳步。
前方,原本應該是通往天臺的鐵門,此刻卻變成了一堵灰色的墻。
而在墻面上,并非空無一物。
上面密密麻麻地貼滿了黑色的剪影。
有人形的,有貓狗形狀的,甚至還有扭曲的汽車和路燈的剪影。
這些剪影并非靜止不動,而是在墻面上緩慢地游走掙扎。
就像是被困在琥珀里的蟲子。
“是之前失蹤的人…”
林峰看著墻上一個熟悉的輪廓,瞳孔猛地收縮。
那是一個背著書包的小孩剪影,正在墻面上做出無聲拍打的動作,似乎在向墻外的人求救。
那種絕望感,通過扁平的畫面,直刺人心。
小雅別過頭,不忍再看。
她手中的鋼筆微微顫動,想要寫下什么,卻被按住了手。
“別沖動,會驚動它們的。”
顧淵走上前,在距離墻面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他靜靜地注視著那個小孩的剪影,以及周圍那些扭曲掙扎的影子。
目光中,少了幾分審視,多了一分沉重。
這些人,就在昨天,或許還在為晚飯吃什么而發愁,還在為孩子的作業而操心。
而現在,卻成了墻上一道道冰冷的影子。
“老板…”
林峰聲音干澀,“他們…沒救了嗎?”
顧淵沉默了片刻。
他伸出手,并沒有觸碰墻面,而是隔空輕輕拂過那個小孩剪影的位置。
指尖溢出一縷金色的煙火氣,如同一陣暖風,輕輕拂過墻面。
那原本充滿恐懼的小孩剪影,在這股氣息的安撫下,動作竟然慢慢緩和了下來。
它不再拍打墻壁,而是蜷縮起來,像是在寒夜里找到了一個避風的角落。
“他們的生命特征已經消失了。”
顧淵的聲音很輕,不再是冷冰冰的陳述,而像是一聲嘆息。
“這里沒有時間,也沒有痛覺。”
“他們現在只是被困在一個噩夢里,找不到回家的路。”
他微微頜首,目光掃過整面墻壁。
“我救不了他們的命,但我能給他們一個安寧。”
“等事情結束了,我會帶他們…回家。”
這是一個廚子的承諾。
雖然無法起死回生。
但他至少能保證,這些迷失的影子,不會成為孤魂野鬼。
這話一出,身后原本緊繃的眾人神色微動。
林峰眼眶微紅,下意識握緊了小雅的手。
而在顧淵腳邊的陰影里,那個小黑影也探出了半個腦袋,有些同情地蹭了蹭墻上那小孩的剪影。
甚至連一直如木偶般僵硬的皮影鬼,此刻面具下的頭顱也微微偏轉。
漆黑的十指在虛空中輕輕勾動了兩下,似乎是在告訴老板:
這點拆解影子的細活兒,它熟。
顧淵收回手,指尖那一點溫熱隨之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重新化為對抗深淵的堅硬。
“開路吧。”
他指了指墻壁最中心那團最濃郁的陰影。
“別驚擾了他們,動作輕點。”
陸玄深深看了顧淵一眼,沒有說話。
他背后的布包徹底滑落,露出那把漆黑的傘。
“明白。”
他低沉地說道,手中黑傘猛地向前一點。
不是破壞,而是吞噬。
傘尖點在墻壁中心的剎那,那團濃郁的陰影瞬間被吸入傘中。
原本擁擠的墻面,出現了一個漆黑的空洞。
那是一道裂縫,也是一只豎著的眼睛。
眼里沒有瞳孔,只有無盡的深淵。
一股純粹的惡意,從那裂縫中毫無遮掩地宣泄而出。
“進。”
陸玄率先踏入其中,身形瞬間消失在黑暗里。
顧淵回頭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又看了一眼墻上那個安靜下來的小孩剪影。
然后,沒有任何猶豫,緊隨其后。
在踏入那道裂縫的瞬間,他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失重感。
上下左右的概念在這里徹底消失。
這里的世界沒有厚度。
而是一片絕對的“無”。
就像是被強行擠壓進了二維的平面。
光線不再折射,聲音不再傳播。
在這里,他不再是一個立體的人。
而是一道被強行投射進來的,格格不入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