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區的午后,天色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鉛灰色。
顧淵騎著電驢,穿行在日益蕭條的街道上。
路邊的店鋪大多半掩著門,或是干脆掛了鎖。
行人們神色匆匆,哪怕是大白天,也大多低著頭。
似乎在刻意回避著彼此的視線,又或者是在回避著腳下的陰影。
那股源自城郊的灰意,正像某種慢性病一樣,緩慢地滲透進這座城市的肌理。
顧淵沒有在意路人的目光。
電驢在老巷子里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了一堵斑駁的青磚墻前。
墻頭上枯草瑟瑟,幾只烏鴉停在上面,死氣沉沉地盯著下方的來人。
這是老戲樓的后門。
自從上次被顧淵強行改了劇本之后,這地方就被第九局列為了監控區域。
只不過監控力度并不高。
畢竟這里的鬼域已經處于一種詭異的穩定狀態。
顧淵下了車,伸手推了推那扇被風雨侵蝕的木門。
“吱呀——”
門軸發出干澀的摩擦聲,在寂靜的小巷里顯得格外刺耳。
門沒鎖。
或者說,沒人敢鎖。
跨過門檻,聞到的是一股陳舊脂粉氣味道。
戲樓里光線昏暗,只有高處的幾個氣窗透進來幾束慘白的光柱,照在那空蕩蕩的戲臺上。
這里很靜。
但不是那種安寧的靜,而是一種被強行壓抑住的死寂。
臺下的長凳上,依稀坐著幾個模糊的身影。
那是執念未散的游魂。
它們依舊守在這里,哪怕戲已經散場,哪怕這里的角兒已經不再唱那些凄慘的悲劇。
顧淵沒有理會這些背景板,徑直走向戲臺。
他的腳步聲沉穩有力,每一步落下,那些游魂便本能地瑟縮一下,向黑暗深處退去。
它們記得這個氣息。
那個不僅沒給買路錢,還反過來把班主給收拾服帖了的狠人。
顧淵走上戲臺,目光掃過那些落滿灰塵的道具箱,最后停在了后臺的一角。
那里立著一個破舊的衣架,上面掛著一件大紅色的戲服。
戲服無風自動,袖口微微擺動,像是在抗拒,又像是在顫抖。
“出來。”
顧淵站定,語氣平淡。
沒有威壓,也沒有呵斥,只是像在一個不想起床的員工床頭喊了一聲。
那件戲服猛地一僵。
緊接著,一團漆黑的陰影從戲服下流淌而出,在地面上扭曲堆疊。
片刻后,那個戴著笑臉面具的皮影鬼,從陰影中站了起來。
它沒有發出聲音。
歸墟里的東西,大多不具備語言這種低效的交流方式。
它們只有純粹的規則和惡意。
但此刻,這個曾經兇戾無比的A級厲鬼,卻顯得格外拘謹。
它那張畫著夸張笑臉的面具對著顧淵,身體卻呈現出一種極為別扭的姿勢。
雙手下垂,膝蓋微彎。
像是一個隨時準備聽候差遣,卻又隨時準備逃跑的伶人。
它還記得那種感覺。
特別是眉心深處,那一點隱隱作痛的灼熱。
那是規則被強行篡改,生死不由已的恐怖。
顧淵看著它,目光平靜如水。
“最近生意不好?”
他隨口問了一句。
皮影鬼自然沒法回答。
它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身上的黑氣收斂到了極致,似乎在疑惑這個煞星為什么又來了。
“看來是不太好。”
顧淵自顧自地接過了話頭,隨后指了指門外的方向,語氣隨意:
“外面來了個搶生意的。”
“有個大家伙,想把這整個江城都變成一張皮,也要把所有立著的東西都變成影子。”
聽到這話,皮影鬼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作為同源的鬼物,它當然感知到了那股正在城市另一端蔓延的恐怖氣息。
那是一種比它更宏大的規則。
“你的戲臺子太小了。”
顧淵看著它,聲音依舊沒有波瀾,卻字字誅心。
“在這里唱,沒人聽,也沒人看。”
“而且,等那個東西過來了,它會把你的戲臺拆了,讓你連唱戲的機會都沒有。”
皮影鬼的面具動了動,似乎在權衡,又似乎在恐懼。
它的規則是操控和賦予。
將死物變成活物,將平面變成立體,讓傀儡擁有虛假的生命。
這恰恰與燭陰那降維剝奪的規則截然相反。
“我缺個打下手的。”
顧淵沒有繞彎子,直接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看起來很普通的黑布袋子。
這是系統的【食材保鮮袋】,能隔絕一切氣息,也能鎖住食材的活性。
他撐開袋口,對著皮影鬼示意了一下。
“進來。”
“換個地方,我有更大的臺子給你搭。”
皮影鬼僵住了。
它看著那個黑漆漆的袋口,本能地想要抗拒。
身為一只厲鬼,哪怕是被打服了,也不代表它愿意被人像裝土豆一樣裝進袋子里帶走。
周圍的陰氣開始躁動,幾根細若游絲的黑線在空氣中若隱若現。
那是它的反抗意識在復蘇。
顧淵沒有生氣,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他的手并沒有去摸腰間的菜刀,而是從另一個口袋里,掏出了一張紙。
那是小玖畫的一幅涂鴉。
畫上是一個簡陋的小舞臺,幾個火柴人正在上面手拉手跳舞,旁邊還畫著幾顆歪歪扭扭的糖果。
“我店里的員工,挺喜歡看戲的。”
顧淵將畫紙在皮影鬼面前晃了晃。
“你要是愿意,以后有的是機會讓你演個夠。”
皮影鬼的視線被那幅畫吸引了。
它在那幅畫里,感受到了久違的關注和期待。
那是它這種依靠恐懼和怨氣生存的鬼物,從未嘗過的味道。
它有些動搖了。
但就在它還在猶豫是否要邁出那一步時。
顧淵卻突然收起了畫紙,眼神在一瞬間冷了下來。
那種轉變極快,就像是剛才還在談笑風生的溫和廚師,下一秒就拿起了屠刀。
“當然。”
只見顧淵頓了頓,伸出手指,隔空點了點它眉心那枚閃爍的煙火印記。
語氣變得有些冷漠,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這只是建議。”
“你要是不愿意體面地走,我也只能把你這點操控規則拆碎了,帶回去當佐料。”
“正好,我還在研究怎么做一道像樣的燈影牛肉。”
“把你切成薄片,透光那種,應該很合適。”
轟——
話音未落。
皮影鬼眉心那枚平時沉寂的煙火印記,驟然變得滾燙如烙鐵。
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灼燒感瞬間炸開,同時伴隨著一股被做成菜的莫大恐懼。
那是來自廚師的壓迫感。
皮影鬼那一絲剛剛升起的求生本能,在這股實質般的威脅下,瞬間煙消云散。
它毫不懷疑眼前這個男人能做到。
他那挑剔的眼神,是真的把自已當成了備選食材。
而且那個“燈影牛肉”聽起來,似乎比魂飛魄散還要可怕。
空中那幾根原本還在緊繃的黑線,像是被抽走了筋骨,瞬間崩斷。
皮影鬼再也沒有任何猶豫。
它的身體迅速潰散,化作一縷縷濃稠的黑煙,爭先恐后地鉆進了顧淵手中的黑布袋里。
甚至因為鉆得太急,還在袋口擠了一下。
它是惡鬼,沒有痛覺,但它有生存的本能。
比起變成一道菜,還是當個打下手的更有前途。
顧淵收緊袋口,打了個死結。
那種感覺,就像是剛去菜市場買了一條活魚。
“還算識相。”
他將袋子拎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并不重,輕飄飄的,像是一團空氣。
但他知道,這里面裝著的,是一個足以對抗影域的關鍵棋子。
顧淵轉身向外走去。
戲臺上的燈光徹底熄滅,那些游魂也隨著主人的離開而消散。
這座老戲樓,終于徹底陷入了沉寂。
走出大門,外面的天色更加陰沉了。
顧淵將黑布袋掛在電驢的車把上,跨上車。
“走了。”
他對袋子里的東西說了一句,也不管它聽不聽得見。
電驢啟動,載著一人一鬼,朝著老巷子的方向駛去。
風吹起他的衣角。
他知道,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感謝【一只圓滾滾的橙子】送出的大保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