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碑人離開后,西廂房的墻塌了一半,冷風嗖嗖地往里灌。
屋里的四個人,圍著那個已經變成石頭的飯團和一碗臭水,沉默了許久。
“這地方,不能待了。”
陳三站起身,將開山刀重新插回腰間,眼神陰郁。
“那個大家伙雖然走了,但它留下來的路…不太平。”
他指了指背碑人穿墻而過的路徑。
地面上留下了一行深陷的腳印,每一個腳印里都滲出了黑色的液體,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而腳印周圍的土地,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焦灰敗色。
并且正在向四周緩慢蔓延,仿佛被剝奪了所有的生機。
“這是…死路。”
花三娘捏著一個小紙人,手有些抖,“我的紙鬼告訴我,這腳印通向的地方,陰氣重得嚇人,比閻王殿還邪門。”
“它去的方向,是村子的后山。”
方信拿著平板,調出了之前的衛星地圖,“那里在地圖上是個空白區,以前是個亂墳崗。”
“那就對了。”
蘇文看著那行腳印,若有所思。
“背碑人…它不是在走路,它是在搬家。”
“搬家?”幾人都看向他。
“對。”
蘇文點了點頭,握緊了手中的玄黃兩儀筆。
“那個石碑是用來鎮壓東西的陣眼,現在石碑裂了,被它背走了,說明它要把那鎮壓的‘位格’,換個地方。”
“或者說…”
他的眼神凝重,“它是在給那個被鎮壓的東西,找一個新的出口。”
這個推測,讓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陣惡寒。
如果背碑人只是個搬運工,那它背上那塊石碑底下原本壓著的,到底是什么?
“不管是什么,肯定比背碑人更難搞。”
陳三啐了一口,“老子接這單生意是來發財的,不是來送命的。”
“既然最大的麻煩已經路過了,那咱們就別去招惹它,先把這村里的那些小鬼給收拾了,拿到賞金再說。”
他的提議雖然功利,但也是目前最穩妥的選擇。
然而,蘇文卻搖了搖頭,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恐怕…來不及了。”
他指了指院子里的那口棺材。
“你們看。”
眾人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只見那口原本安靜的黑色棺材,此刻竟然正在輕微地顫動。
棺材板發出一陣陣“咯吱咯吱”的摩擦聲,就像是里面有什么東西正試圖推開蓋子。
而那些守在靈棚邊的婦人,此刻也都停止了燒紙。
她們的動作變得極其僵硬,脖子一點一點地扭轉過來,發出一陣陣骨骼錯位的脆響。
那幾雙死魚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西廂房的破洞,嘴里發出了一陣低沉含混的囈語。
像是幾十個人在同時低語:
“它…醒了…”
“它…餓了…”
隨著這些聲音響起,整個院子里的空氣,瞬間變得黏稠起來。
一股泥土的腥味,從地底下滲透出來。
“轟隆——”
一聲悶響,仿佛有什么東西在地底翻身。
整個村子的地面都隨之震動了一下。
村口那個原本深不見底的大坑,突然噴出了一股高達數米的黑色怨氣。
那些怨氣落地,并沒有散開,而是迅速蠕動聚集。
在黑暗中,化作了一個個只有上半身,沒有雙腿的泥鬼。
它們并非實體,而是由純粹的怨氣和爛泥混合而成。
雙手撐地,以一種詭異的速度,朝著這個小院爬了過來。
“這就是你們說的小鬼?”
方信咽了口唾沫,感覺腿有點軟。
“這數量…稍微有點多啊。”
“別廢話了!”
陳三厲喝一聲,他猛地用刀刃劃破掌心,鮮血瞬間染紅了刀身。
一道帶著血煞之氣的刀光,斬向最先爬進院子里的一個泥漿鬼影。
“噗嗤!”
泥鬼被劈成兩半,但這并沒有阻止它的行動。
兩半身體在地上蠕動了兩下,竟然變成了兩個更小的泥鬼,繼續爬行。
口中還發出“餓…餓…”的嘶鳴。
“物理攻擊無效?連我的血煞也不行?”
陳三罵了一句臟話,臉色難看。
“這是鬼域的衍生規則,不是本體,殺不完的!”
蘇文大聲喊道,同時手中的玄黃兩儀筆已經在空中畫出了一個復雜的符文。
“天地自然,穢氣分散,洞中玄虛,晃朗太元…”
隨著他的咒語,一道金色的光幕在西廂房的破洞前升起。
那是凈天地神咒。
在玄黃兩儀筆的加持下,這道符咒的威力比他平時畫的強了數倍,帶著一股中正平和的“衡”之規則。
金光所及之處,那些泥鬼的動作明顯遲緩了下來,身上的怨氣開始被壓制消散。
“有點門道!”
花三娘見狀,也不再保留。
她雙手一揮,十幾個剪紙小人如同活物般飛出。
落地便迎風見長,化作半人高的紙甲兵,身上畫著鎮鬼的符文。
這些紙人雖然脆弱,但勝在數量多,且本身就是陰物。
硬是把那些泥鬼給擋在了外面,開始撕咬那些泥鬼身上的怨氣。
“這些爛泥巴,真他媽惡心!”
另一邊,陳三眼中也閃過一絲暴戾。
他不再單純揮刀,而是猛地將手里的開山刀插在地上。
“讓你們這些惡心玩意,也看看老子的鬼!”
伴隨著他的低吼。
他手臂上的血管開始蠕動,一股腥紅的血氣順著刀身沒入地面。
剎那間,門口三米范圍內的泥土仿佛沸騰。
那些爬進來的泥鬼只要沾到這片血土,身體就像被強酸腐蝕般冒出白煙,發出吱吱的慘叫。
這兩人能活到現在,果然都有壓箱底的絕活。
但即便如此,蘇文也能看出,他們的臉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
顯然這種高強度的消耗,對于馭鬼者來說,撐不了太久。
“守住這里!”
他一邊維持著金光咒,一邊快速思考著對策。
“這些東西是受地底那個大家伙控制的,只要我們撐到天亮,陽氣一升,它的規則就會被削弱!”
“撐到天亮?”
方信看了一眼手機,“現在才凌晨兩點,還有四個小時!”
四個小時,面對這種源源不斷的鬼潮,簡直就是漫長的煎熬。
就在這時。
一直沉默的雪球,突然從蘇文的懷里跳了出來。
它沒有去管那些泥鬼,而是徑直跳上了那口正在劇烈震動的棺材。
它那雙藍色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冷光,渾身雪白的毛發炸起。
然后,它抬起爪子,對著棺材板狠狠地拍了一下。
“啪!”
一聲清脆的響聲。
這并非普通的貓爪拍擊,而像是某種規則的鎮壓。
那原本還在劇烈顫動的棺材,竟然在這一拍之下,詭異地安靜了下來。
連帶著外面那些鬼影的動作,都停滯了一瞬。
雪球像是觸電般收回爪子,落地后踉蹌了一下,對著棺材發出一聲凄厲的哈氣聲。
顯然剛才那一下對它來說也不輕松。
“這貓…帶了鎮物?”
花三娘眼睛一亮,她看出來了,這貓身上帶著一股極強的“勢”。
蘇文卻松了口氣。
他知道,雪球本身來歷神秘,天生不凡。
而且,它是在顧記那個特殊環境里生長的。
日夜沐浴在老板的氣場之下,它的身上早已沾染了一絲屬于老板的規矩。
這絲氣息,對于這種陰邪之物,顯然有著天然的壓制作用。
“別愣著!趁現在,動手!”
蘇文喊道。
他從包里掏出一把糯米,混合著朱砂,沿著院墻撒了一圈。
花三娘也指揮著紙人,將缺口堵死。
陳三則再次咬破手指,將自已的血涂在刀刃上,守在門口,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四人一貓,在這個風雨飄搖的小院里,筑起了一道臨時的防線。
但他們都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真正的危機,還來自于那個深不見底的地下。
那個正在試圖沖破封印的恐怖厲鬼。
……
與此同時,江城。
顧記餐館雖然已經打烊,但二樓的燈光依然亮著。
顧淵坐在書桌前,手里拿著他的那個加密平板。
屏幕上顯示的是一份絕密檔案,編號為【鬼-A+-015:地藏鬼】。
檔案是一張模糊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亂葬崗,無數殘缺的尸體堆積在一起,而在尸堆之上,立著一塊殘破的石碑。
那些尸體仿佛融化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團模糊的黑色陰影,試圖將石碑頂起來。
【初步分析:一旦地藏鬼徹底復蘇,周圍數十里將化為地上冥土,所有生靈將被強制‘下葬’。】
顧淵的手指輕輕劃過屏幕,懸停在那個“A+”的危險評級之上。
“來自歸墟的大家伙么…”
“倒是跟背碑的挺般配,可惜這種級別的厲鬼,一個村子怕是填不飽。”
他合上平板,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雖然隔著上百公里,但他依然能通過某種因果聯系,感知到那一絲微弱的煙火氣正在風雨中飄搖。
那是蘇文身上那件【道韻滌塵袍】傳來的波動。
“因果循環…”
顧淵輕聲自語,語氣中沒有擔憂,只有一種洞悉全局的平靜。
“石碑離位,下面的東西壓不住是必然,這也是給蘇文的一道考題。”
他看了一眼趴在腳邊的煤球。
煤球睡得很熟,偶爾抽動一下爪子,似乎在夢里追逐著什么。
“算了。”
顧淵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反正蘇文手里拿著那支【玄黃兩儀筆】,還有我給他的那個木盒。”
那是他在蘇文臨走前特意給的底牌。
里面封存著一縷由他最純粹的煙火本源凝聚而成的【煙火之蝶】。
這只蝴蝶并不具備攻擊性。
但它擁有著“無視規則,強行庇護”的絕對特性。
只要打開盒子,蝴蝶飛出,便能化作一道不可撼動的煙火法則,護著蘇文和他的同伴全身而退。
“有那支筆定住心神,有那些飯團補充消耗,再加上雪球看著,保命應該沒問題。”
“至于那個盒子…就當是最后的保險吧。”
他關掉臺燈,上床睡覺。
對他來說,除非真的涉及到他的底線,或者員工真的面臨必死之局,否則他并不打算輕易出手。
這也是對蘇文的一種信任。
畢竟,如果每次都要老板親自出手。
那這顧記的招牌,未免也太不值錢了。
“不過…”
在閉上眼睛前,他還是在心里補了一句。
“要是真敢動我的員工…”
“那我就只能去把那座山給平了,順便抓那個地藏鬼回來填填灶坑。”
“也算是物盡其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