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和尚的話,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邀請一個鄰家小孩去自已家里做客。
但顧淵卻從那看似隨意的言語中,聽出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意味。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平靜地看著眼前這個行為舉止都透著古怪的和尚。
而小玖,在面對這個渾身酒氣、行為邋遢的老和尚時,反應也有些奇怪。
她沒有像之前面對虎哥時那樣警惕,也沒有像面對林薇薇時那樣疏離。
她只是歪著小腦袋,流露出一絲純粹的好奇。
她似乎不太明白,眼前這個看起來臟兮兮的老爺爺,為什么要盯著自已看,還要邀請自已去他那個聽起來就很破的廟里。
她沒有回答。
而是默默地又往顧淵的方向挪了挪,然后伸出小手,輕輕地拉住了顧淵的衣角。
這個下意識的動作,已經表明了她的選擇。
老和尚看到這一幕,哈哈大笑了起來。
“哈哈哈!有意思!有意思!”
他指著顧淵,笑道:“看來,你這口鍋,可比老衲那口破鐘,要有吸引力多嘍!”
顧淵看著他那副瘋瘋癲癲的樣子,淡淡地開口:“大師,您要是想化緣,怕是找錯地方了。”
“不化緣,不化緣。”
老和尚擺了擺手,然后一屁股坐在了離他最近的一張長凳上,將腰間的酒葫蘆解了下來,放在桌上。
“老衲我啊,就是路過,聞著你家這燈籠的味兒,暖和。”
他指了指門外那盞長明燈。
“我就想進來討杯水喝,順便看看…是哪路神仙,在這紅塵里,點了這么一盞不問蒼生的‘慈悲燈’。”
他的話,說得高深莫測。
但顧淵卻聽懂了。
這個和尚,不是普通人。
他能看到長明燈的“光”,也能感覺到小玖身上那團被他稱為“大麻煩”的氣息。
顧淵心中了然。
看來,這是個真正懂行的。
雖然看起來...跟一個瘋和尚沒什么區別。
顧淵沉默了幾秒,沒有再下逐客令。
他轉身,走到柜臺后,并沒有給和尚倒水。
而是從灶臺上那鍋里盛了最后剩下的半碗粥,然后放進蒸籠里熱了一下。
很快,那半碗熱氣騰騰,散發著清甜米香的晨露小米粥,被端了出來。
他將粥,放在了老和尚的面前。
“本店只剩這個了。”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就是半碗白粥,不收錢,喝完趕緊走。”
老和尚看著眼前這碗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小米粥,愣了一下。
他那雙看似渾濁的老眼里,閃過了一絲光芒。
他沒有立刻拿起勺子。
而是先將自已的酒葫蘆拿了過來,拔開塞子,對著那半碗粥,小心翼翼地,倒了一滴酒進去。
那酒液清澈,卻帶著一股極其濃郁的藥香。
一滴酒入粥,沒有激起任何漣漪,卻讓那碗粥原本清甜的米香,瞬間變得醇厚了起來。
仿佛這一點點酒,就是畫龍點睛的那一筆。
“嘿嘿,無味之粥,當配老衲這無名之酒。”
老和尚滿意地蓋上葫蘆塞,這才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
粥一入口。
他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瞬間就凝固了。
他閉上眼睛,細細地品味著。
許久,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陶醉的神色。
“好粥!好粥啊!”
他由衷地贊嘆道:“看似平平無奇,卻蘊含著晨露之清氣,大地之生機。”
“一碗下肚,洗滌凡塵,清心靜氣。”
“小施主,你這手藝,可比老衲當年見過的那些御膳房的廚子,要高明得多嘍!”
顧淵對于他的夸贊,不置可否。
他聽著老和尚那句“比御膳房里都高明”,心里只是默默吐槽了一句:
御膳房?
這和尚,故事編得還挺圓。
他雖然沒說出口,但那眼神里一閃而過的“你在吹牛”的意味,卻被一貧和尚敏銳地捕捉到了。
老和尚哈哈一笑,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放下勺子,拿起酒葫蘆,仰頭“咕咚”喝了一大口。
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才慢悠悠地說道:“小施主不信?老衲法號,一貧。”
“以前嘛,在京城一座叫‘爛柯寺’的破廟里,掃了幾年地。”
“后來廟塌了,就四處云游,瞎逛蕩。”
“這不,前兩天感覺到江城這邊怨氣沖天,好像有什么大家伙要出土了,就過來看看熱鬧。”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已無關的趣事。
但顧淵卻從他的話里,捕捉到了幾個關鍵的信息。
京城,爛柯寺?
那不是只存在于古籍里的皇家寺廟嗎?
還有怨氣沖天的大家伙要出土?
這說的,應該就是前幾天城西發生的鬼域事件了。
但聽著和尚這番話,顧淵擦拭碗碟的動作卻都沒停一下。
一貧和尚嘿嘿一笑,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又喝了一口酒,繼續道:
“我在里面看到了一群不開眼的家伙,在拿人命當柴火,想去堵一個早就已經決了堤的大壩。”
“也看到了一個…不該存在于這個時代的東西,蘇醒了過來。”
他的眼神,若有若無地,飄向了正在不遠處好奇地看著他的小玖。
“更看到了,在這片即將被黑暗吞噬的土地上,居然還有人,點起了一盞這么有意思的‘燈’。”
他指了指門口的長明燈,又指了指顧淵手里的鍋鏟。
“一盞燈,一口鍋,一個看不透的娃娃,一個更有意思的施主…”
他搖了搖頭,感慨道:“有意思,真有意思。”
顧淵看著他這副打啞謎的樣子,眉頭微皺。
他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然后開始不緊不慢地收拾桌上的茶杯,做出準備送客的姿態。
一貧和尚見狀,連忙擺手,笑道:“哎哎哎,小施主別急著趕人嘛...老衲這肚子,還沒飽呢。”
他的意思很明確。
想繼續聽故事?可以。
拿飯來換。
顧淵完全不吃他這一套,只是淡淡道:“本店已經打烊了。”
一貧和尚聞言也不惱,他只是指了指后廚的方向,笑道:
“沒關系,老衲不挑食,有什么剩飯剩菜,熱一熱就行。”
“施主,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
他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眼神變得認真了起來。
“你這家店,不是凡人該來的地方,你做的飯,也不是給凡人吃的。”
“老衲我今天既然來了,就不會空著肚子走。”
“你呢,也肯定有很多問題想問老衲。”
“不如,我們做個交易。”
他看著顧淵,咧嘴一笑。
“你管我一頓飽飯,我陪你聊一個時辰的天。”
“關于這個天,關于這個地,關于那些…已經從地底下爬出來的東西。”
“只要是老衲知道的,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