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來的年輕男人,看起來大概二十五六歲的樣子。
他很瘦,眼窩深陷,眼底掛著濃重的黑眼圈,嘴邊還有一圈沒來得及刮的胡茬。
整個人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長期熬夜和精神不濟導致的頹廢感。
一進門,他就下意識地將鴨舌帽的帽檐壓得更低了,似乎不太習慣店里明亮的燈光,也像是在躲避著什么。
他找了一個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然后從口袋里拿出一個小小的本子和一支筆。
一邊觀察著店里的環境,一邊快速地在本子上記錄著什么。
那副警惕而又專業的模樣,像極了一個正在踩點的便衣警察。
正在不遠處擦拭著桌角的的小玖,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
她抬起頭,那雙空洞的眼睛看向了剛剛進門的方信。
小小的鼻子在空氣中輕輕地嗅了嗅,仿佛聞到了什么讓她不太舒服的氣味。
“喲,又來個新面孔。”
正在和周毅他們吹牛的虎哥,注意到了這個新來的客人,饒有興致地打量了他幾眼。
“看他那賊眉鼠眼的樣子,不像是什么好人。”
這是虎哥這位“前社會人”的專業判斷。
周毅則推了推眼鏡,用他那程序員的邏輯分析道:
“我看不像,你看他那黑眼圈,還有那快要禿到后腦勺的發際線,我猜…八成是我們的同行。”
李立也跟著點了點頭:“同意,而且你看他記筆記的樣子,說不定是個策劃,正在為他的新游戲,來我們這里采風呢?”
三人就這么旁若無人地,開始對新來的客人,進行起了“職業分析”。
而那位新來的客人,似乎也聽到了他們的議論。
他握著筆的手微微一僵,將帽檐壓得更低了,恨不得把整張臉都埋進領子里。
顧淵從后廚里探出頭,淡淡地掃了那三個八卦的家伙一眼。
三人瞬間就安靜了下來,乖乖地低頭喝茶,假裝什么都沒發生。
小玖邁著小短腿,走到那個角落的位置,將菜單遞了過去。
“你…好,吃…什么?”
她仰著小臉,用她那軟糯的聲音,公式化地問道。
年輕男人看著眼前這個瓷娃娃一般的小女孩,愣了一下。
他那雙帶著一絲警惕和審視的眼睛里,難得地流露出了一絲柔和。
他接過菜單,快速地掃了一眼。
當他看到那些天價的菜品時,眼底閃過了一絲意料之中的了然。
他來之前,顯然是做過功課的。
他的目光,在【黃金蛋炒飯】和【安神排骨湯】之間,猶豫了很久。
最終,他指了指那盅售價458的排骨湯。
“就…這個吧。”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沓有些褶皺的現金,數出五張,遞給了小玖,“謝謝。”
小玖收了錢,轉身跑回了柜臺,將錢和點菜單,都交給了顧淵。
顧淵接過單子,找了零,便轉身進了后廚。
……
年輕男人叫方信。
他的真實職業,是一名不算出名,但卻很敬業的…娛樂記者,俗稱“狗仔”。
他最近,正在跟一個大新聞。
新聞的主角,是當下最火的一個流量女明星,和一個背景神秘的富商。
他花了近一個月的時間,日夜顛倒地跟蹤、偷拍,終于掌握了一些足以引爆整個娛樂圈的“猛料”。
但也因此,他被對方發現了。
從上周開始,他就總感覺,自已好像被人給盯上了。
走在路上,總感覺身后有人跟著。
回到家里,總感覺窗外有眼睛在看著自已。
甚至,他還能在自已停在樓下的車子上,發現一些被動過手腳的痕跡。
巨大的精神壓力和對未知的恐懼,讓他夜不能寐。
他每天晚上,都要把房間里所有的燈都打開,然后用椅子死死地抵住門,才能勉強睡上兩三個小時。
他也報過警,但來處理的是兩個神色緊張、步履匆匆的老警察。
他們沒有多問細節,只是反復確認他有沒有看到‘穿紅衣服的’或者‘沒臉的’。
在得到他否定的答復后,便如釋重負地留下一句‘最近晚上別出門,有事也等到天亮再說’,然后就火急火燎地離開了。
那種官方層面的刻意回避和粉飾太平,讓他感到一種更深層次的寒意。
他也想過放棄,把手里的資料都毀掉,就當什么都沒發生過。
可當他看到他偷拍的照片里,那個富商房間中供奉著的詭異牌位,以及女明星那仿佛靈魂被抽走的空洞眼神時。
他那顆作為記者的良心,又讓他無法就這么算了。
就在他快要被逼瘋的時候,他在一個同行的私密論壇里,看到了關于顧記餐館的帖子。
帖子里,把這家店,描述得神乎其神。
說這里的東西,不僅好吃,還能“安神”、“辟邪”。
他一開始是不信的。
但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他最終還是找了過來。
他想看看,這家傳說中的小店,到底是真的有神效,還是又一個騙人的噱頭。
……
當那盅散發著能讓人從骨子里放松下來的安神排骨湯,被端到他面前時。
方信那顆一直緊繃著的心,沒來由地,就松懈了幾分。
他看著這碗湯,又看了看周圍那些吃得一臉滿足的客人,心中的懷疑和警惕依舊沒有完全放下。
他拿起勺子,先是在湯里攪了攪,聞了聞,確認沒有異味后,才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小口,送入口中。
那股醇厚溫潤的暖流,順著他的喉嚨滑入胃中。
他感覺,自已那根因為長期緊張和焦慮而快要繃斷的神經,似乎被輕輕地撫平了。
那種放松的感覺很細微,但真實存在。
“有點意思…”
他心中嘀咕了一句。
但他沒有立刻喝第二口。
職業習慣讓他下意識地將勺子舉在眼前,仔細觀察著湯色,又湊近了聞了聞,仿佛想從里面找出能讓他安心的“科學成分”。
他這副仿佛在進行食品安全檢測的模樣,與周圍那些吃得熱火朝天的食客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鄰桌,剛剛解決完一口蛋炒飯的周毅瞥了他一眼,實在是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他這聲笑,瞬間就吸引了李立和虎哥的注意。
兩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方信那副謹慎過頭的樣子,臉上都不由得露出了會意的笑容。
方信被這突如其來的笑聲弄得一愣,有些不悅地抬起頭,正好對上周毅那張帶著善意調侃的臉。
周毅端著自已的湯碗,對著方信的方向,隔空示意了一下,大聲說道:
“兄弟!別這么緊張,跟品毒藥似的,放輕松點,看你這狀態,跟我當初第一次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他這么一說,方信的臉色才稍微緩和了一些。
周毅繼續分享著自已的“慘痛”經歷:“那段時間我也是天天睡不著,老覺得背后有人吹冷氣,感覺自已快精神分裂了。”
“信我,甭管這湯里有啥,先干了再說,睡個好覺比什么都強!”
李立也跟著附和,他的語氣要溫和得多,帶著藝術家特有的感性:
“是啊,朋友,我之前天天被噩夢纏著,人瘦了十幾斤,就靠老板一碗面給拉回來的,你別抗拒它,它是在救你。”
虎哥的發言則最為簡單直接,他啃著一塊排骨,含糊不清但中氣十足地說道:
“別尋思那些沒用的!老板這兒,安全!你吃完,就什么都明白了。”
這三個畫風迥異的男人,用各自的方式,向這個陌生的新來者,傳遞著來自“老食客”的善意和經驗。
方信聽到他們的話,握著勺子的手微微一頓。
他下意識地觀察著這三個人的微表情。
那個叫周毅的,眼神狂熱但真誠;
旁邊那個藝術家氣質的男人,眼中帶著感同身受的憐憫;
至于那個社會大哥,雖然長得兇,但表情卻憨厚得像在說‘我媽做的飯就是這個味’。
這些人...不像是托兒。
“謝謝。”
他低聲說了一句,然后不再猶豫。
他拿起勺子,開始一口一口地將那盅湯送入口中。
隨著湯汁不斷下肚,那種身心都被徹底放松的感覺變得越來越強烈,讓他舒服得差點呻吟出聲。
而另一邊,周毅他們也已經進入了最后的“掃尾”階段。
“活過來了!”
周毅將最后一口炒飯扒進嘴里,臉上露出了“原地飛升”的表情,“我感覺我的CPU又重新開始運轉了!”
李立也是一臉的陶醉,“我宣布,從今天起,它就是我的‘靈感繆斯’!”
虎哥則是將一整盅湯都喝得干干凈凈,然后摸了摸自已那锃亮的光頭,看著窗外,眼神有些悠遠,喃喃自語道:
“舒坦…我現在心里頭一片祥和,別說‘講道理’了,就算有人現在指著我鼻子罵,我可能都只想請他坐下來喝杯茶。”
“我決定了,今天晚上不接活了,回家陪老婆孩子看電視去。”
然而,這份屬于顧記餐館的溫暖與安寧,似乎并不能庇佑到每一個角落。
就在店里一片歡聲笑語時。
角落里。
方信,他的手機,突然“嗡嗡”地,劇烈震動了起來。
他拿出來看了一眼,是一個沒有備注全是“**”號的號碼。
他的臉色,瞬間就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