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
御書房。
朱厚照坐在龍案后。
他手里捏著一份密報,已經看了三遍,久久沒有放下。
密報是東廠八百里加急送來的,詳細記錄了青云山的天地異象,以及求仙鎮萬民朝拜的景象。
字里行間,甚至能感受到書寫者激動到顫抖的心情。
朱厚照放下密報,起身走到窗前。
冷風拂面,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望著遠方。
那是青云山的方向,雖然隔著千山萬水,什么也看不見。
“陛下,天寒,當心著涼?!?/p>
曹正淳捧著茶盤進來,見皇上站在風口,忙上前輕聲關切。
“曹卿!”
“你說那七彩霞光,到底是什么模樣?”
朱厚照沒動,忽然發問。
“老奴未曾親見,但據探子描述,宛若天穹開了一道琉璃罩。”
“日光透過時候,會折射出虹彩般的光澤。”
“鎮上百姓說,在那光暈之下,都覺得渾身舒暢,仿佛年輕了幾歲?!?/p>
曹正淳放下茶盤,小聲回答。
“年輕幾歲?”
“朕今年二十六,登基八年?!?/p>
“有時半夜醒來,卻覺得自己像六十二歲?!?/p>
朱厚照輕笑一聲,笑意卻未達眼底。
曹正淳不敢接話。
“皇叔,當真把印信交回來了?”
朱厚照轉過身,走回龍案后坐下。
“是?!?/p>
“昨日夜里到的,連同印信一起送回的,還有鐵膽神侯……”
“不,是朱無視的親筆信?!?/p>
曹正淳取出木盒,恭敬奉上。
朱厚照打開木盒。
印信靜靜躺著,護龍二字依舊錚錚,蟠龍紋依舊威嚴。
只是握在手里,已無當年的分量。
朱厚照展開那封信,靜靜看完。
信的末尾,朱無視寫了一段話。
昔日執著,今日方知是迷障。
見天地浩瀚,方知人間權位不過塵埃。
愿陛下保重,江山托付于你,我甚安心。
朱厚照盯著最后那段話,看了很久。
“他倒是灑脫?!?/p>
許久。
朱厚照放下信紙,語氣聽不出喜怒。
“朱無視在求仙鎮深居簡出,與鎮民無異?!?/p>
“據探子回報,他如今每日讀書品茶,侍弄花草,與素心形影不離?!?/p>
“鎮上人都稱他們朱先生,朱夫人,無人知其過往身份?!?/p>
曹正淳小心觀察著皇上的神色。
“朱先生?”
“朕的皇叔,威震朝野的鐵膽神侯,竟甘心做個山野閑人。”
朱厚照忽然笑了。
他笑著笑著,笑容漸漸斂去,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羨慕。
這個詞在心頭浮現時,朱厚照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是天子,坐擁四海,萬民俯首!
他怎么會羨慕一個放棄一切的閑人?
可他知道,那是真的羨慕。
羨慕朱無視能放下。
羨慕他能帶著心愛之人遠走高飛。
羨慕他能親眼見證七彩光暈,天地同賀。
羨慕他能在靈氣充盈之地呼吸吐納,追求長生仙道。
自己呢?
每日五更上朝,批閱奏章到深夜。
與朝臣周旋,與邊患周旋,與天下萬千瑣事周旋。
龍椅是金的,冷硬咯人。
龍袍是繡的,沉重如山。
“陛下?”
曹正淳見他出神,輕聲呼喚。
朱厚照回過神來,擺了擺手。
“這幾封,是朝中幾個老臣,暗中聯絡皇叔的密信。”
“你看著處理吧?!?/p>
朱厚照從案頭另一摞奏折下,抽出幾封信,隨手扔給曹正淳。
曹正淳接過信,只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名字,心中便了然。
都是些老臣,對皇上近年來的改革措施頗有微詞,私下一直懷念朱無視主政時的穩重。
“老奴明白。”
曹正淳躬身,卻沒有往日那樣的興奮。
“怎么?”
“曹卿似乎沒什么興致?!?/p>
朱厚照察覺到了,挑眉看他。
“陛下明察。”
“老奴……確實覺得有些無趣。”
曹正淳愣了一下,苦笑著如實以告。
“哦?”
“朕記得,以前你可是最積極的一個,抄家審訊,羅織罪名。”
“你樂在其中。”
朱厚照靠在椅背上,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個陪伴自己多年的老太監。
曹正淳沉默片刻,輕輕嘆了口氣。
“陛下,老奴也不是天生喜歡折磨人。”
“只是以前做這些時候時,總有人跳出來,跟老奴唱對臺戲?!?/p>
“朱無視在時,護龍山莊處處盯著東廠,老奴每走一步,都要斟酌再三。”
“那種斗智斗勇,反倒讓老奴覺得有勁。”
曹正淳頓了頓,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失落。
“如今朱無視不在了?!?/p>
“朝中那些人,要么太蠢,要么太慫?!?/p>
“老奴收拾他們,就像收拾一堆不會還手的木偶。”
“著實……無趣。”
御書房里一時寂靜。
朱厚照看著曹正淳,看著這個權傾朝野,令百官聞風喪膽的東廠督主。
此刻竟露出一種落寞的神色。
他忽然明白,曹正淳與朱無視彼此爭斗,卻也彼此成就。
如今光散了,影子也就沒有了。
“是啊?!?/p>
“確實無趣?!?/p>
朱厚照輕嘆一聲,重復了曹正淳的話。
他忽然想起以前上朝時的場景。
朱無視站在百官首列,身姿挺拔。
每逢曹正淳一黨發難,他總是不疾不徐,引經據典,步步為營。
三兩下便將東廠的攻勢化解于無形。
他朱厚照坐在龍椅上,看著兩人唇槍舌劍,心里其實覺得挺有意思。
后來朱無視漸漸隱退,朝堂成了曹正淳的一言堂。
再后來。
曹正淳也老了,懶得折騰。
如今這大殿上,只剩唯唯諾諾的應和聲,以及一群揣摩圣意,明哲保身的聰明人。
無趣極了。
“去吧。”
“按規矩辦便是,不必株連太廣?!?/p>
朱厚照揮揮手。
“老奴遵旨?!?/p>
曹正淳躬身退下,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一眼。
朱厚照正望著窗外,側臉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年輕,也格外疲憊。
二十六歲的天子,仿佛真的已經六十二歲。
曹正淳心中輕嘆,終究什么也沒說,輕輕帶上門。
御書房又只剩下朱厚照一人。
他重新拿起朱無視那封信,目光落在‘見天地浩瀚,方知人間權位不過塵?!@句話上,久久不動。
“皇叔,你是說得輕巧。”
“你能放下,是因為你本就可放?!?/p>
“可朕呢?”
“朕從出生起,這條路就鋪好了。”
“朕除了一直走下去,還能如何?”
許久。
朱厚照忽然低聲自語。
他放下信,從堆積如山的奏折中,隨手抽出一本。
是邊關急報,韃靼犯境,劫掠三鎮。
又抽一本,是江南水患,請求撥款賑災。
再一本,是宗室子弟斗毆傷人,請求圣裁。
一本接一本,仿佛永遠沒有盡頭。
御書房的燈,又亮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