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仞雪臉上的激動緩緩褪去，重新坐回椅子上，背脊卻不如先前那般挺直。
“想說？”
她低聲自語著，自嘲似的笑了一聲后說道：
“老師，有些話，不是想說就能說的，更不是…說了就有人愿意聽的?！?/p>
“我是太子，是儲君，一言一行都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p>
“抱怨訴苦，那是懦弱，是無能；表達對朝政的激進看法，那是不安分，是‘太子等不及了’?！?/p>
“流露出對兄弟叔父的不滿，是不悌，是不孝，是皇室不睦的征兆，會立刻成為無數人的把柄。”
她抬起眼，看向寧風致，眼中盈滿了苦澀：
“老師，您教導我權衡利弊，教我喜怒不形于色?！?/p>
“可您知道嗎，很多時候，我坐在這里，想著帝國這艘巨輪內里的千瘡百孔，卻連一個能真正說上幾句心里話的人都找不到?！?/p>
“我只能忍，可忍到最后，等來的卻是他們把手伸向應宸，伸向這個或許能改變帝國未來的天才，伸向我身邊最后一點…支撐?！?/p>
這番話，半真半假，三分表演，另外七分，卻是源自千仞雪偽裝生涯中真實積累的疲憊與窒息感。
此刻用來闡釋“雪清河”的改變，倒是十分合適。
寧風致靜靜地聽著，眉頭微微蹙起，眼中流露出一絲疼惜與理解。
他想起這些年，“雪清河”在自己面前永遠是溫潤謙和、進退有度的模樣。
偶爾談及政事，也多是請教，少有如此激烈直白的言語。
原來，那些穩重與恭順之下，竟壓著如此沉重的負擔與痛苦。
作為老師，他自認了解這個學生。
可直到此刻，他才終于見到這位學生最“真實”的一面。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氣氛比之前更加壓抑。
良久，寧風致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低沉了許多：
“清河…你的苦衷，為師…明白了?！?/p>
千仞雪心頭一松，知道自己的表演已經打動了對方些許。
“雪星與雪崩之事，木已成舟，多說無益?！?/p>
寧風致的話語中，已經沒有了先前的質問之意。
如果根據“雪清河”先前所說，那么雪夜大帝或許不是被他囚禁，而是真的身體狀況不佳了。
“你既以雷霆手段剪除內患，又已掌控大局，那么，接下來你待如何？陛下如今究竟是何情況？”
千仞雪心頭一緊，知道應付寧風致只剩下最后這一步了。
“老師所言極是，關于父皇…”
她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卻又強裝鎮定：
“那日我將雪星、雪崩伏法之事稟明父皇，原以為父皇即便震怒，但終究能明辨是非，理解我的不得已?！?/p>
“誰知父皇聽聞詳情后，急怒攻心，舊疾驟然復發，當場嘔血昏厥…”
她閉上眼，似乎不忍回憶當時情景：
“太醫全力施救，也只能勉強穩住心脈，如今…父皇昏迷不醒已有數日。”
“那，太醫們怎么說？陛下何時能醒？”
千仞雪緩緩搖頭，臉色十分沉重：
“太醫們束手無策，只說父皇年事已高，此次急怒徹底沖垮了根基，能否醒來全看天意，或許明日，或許…永遠?！?/p>
寧風致看著她眼中那份真切的“懊悔”與“無奈”，心中疑慮又打消了一分，只道是世事難料。
雪清河身居太子之位，有太多的事情壓在心底這是正常的。
但誰能料到，這份壓抑到了極致之后，會促使他出這種驚世駭俗的事情？
“無論如何，我還是需要親眼見陛下一面。”
“這是自然，稍后，我與老師同去養心殿，隔簾靜觀片刻，可好？”
千仞雪立刻點頭，神色坦蕩。
隔簾探望，是她早就想好的說辭。
既能滿足寧風致親眼所見的要求，又避免了近距離觀察可能帶來的破綻。
寧風致深深看了她一眼，緩緩頷首：
“好。”
…
養心殿外，守衛比往日更加森嚴，所有侍衛宮女皆屏息靜氣，面帶憂色，氣氛壓抑得令人心頭發沉。
千仞雪引著寧風致與塵心來到殿門外，先與守在此處的老太醫低聲交談了幾句。
“王太醫，父皇今日情形如何？”
千仞雪問道，語氣充滿關切。
這名太醫自然也是武魂殿的人，權力交接的這幾天，皇宮與天斗城基本上已經盡在掌握之中。
王太醫躬身回稟道：
“回殿下，陛下脈象仍弱，但暫無惡化之象，湯藥已按時服下，只是…依舊沉睡不醒?！?/p>
千仞雪面色沉重的點了點頭，對寧風致低聲道：
“老師，請隨我來?！?/p>
三人輕輕推開厚重的殿門，殿內光線昏暗，簾幕低垂，層層紗幔之后，隱約可見龍床上躺著的人形。
千仞雪停在紗幔外三步處，不再前進，只示意寧風致上前。
寧風致緩步上前，輕輕撩開薄紗。
雪夜大帝靜靜地躺在龍床上，身上蓋著錦被，胸口隨著微弱的呼吸淺淺起伏。
從面相上來看，雪夜大帝確實像是經歷劇變，心神受損后的恢復狀態。
寧風致靜靜地看了片刻，精神力緩緩擴散，試圖感知周圍的具體情況。
然而，一切都是那么的正常。
他收回精神力，目光在殿內掃過，每一處細節都無可挑剔，完美符合一個帝王病重昏迷的場景。
“陛下…”
寧風致低聲喚了一句，床上的身影毫無反應。
他又站了一會兒，最終后退一步，轉向千仞雪，面色凝重地搖了搖頭。
千仞雪適時地露出黯然之色，低聲道：
“老師，我們出去吧，莫要打擾父皇靜養?！?/p>
三人悄無聲息地退出養心殿，重新掩上殿門。
殿外秋風蕭瑟，寧風致站在階前，望著遠處巍峨的宮闕，久久不語。
親眼所見，似乎印證了“雪清河”的說辭。
難道真是自己多慮了？
這一切，真的只是一個被逼到絕境的太子，在目睹帝國沉疴與親人背叛后，做出的合理反擊？
“老師?！?/p>
千仞雪的聲音在身側響起。
“帝國如今內憂暫平，但外患未除，百廢待興?！?/p>
“清河驟擔大任，心中實在惶恐，懇請老師留下來，幫幫我，幫幫天斗帝國?！?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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