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不是從韓易的喉嚨里發(fā)出的。
它仿佛來自一個更深,更古遠的地方,借由韓易的軀體,在這小小的醫(yī)療艙內(nèi)共鳴。
威嚴,冷漠,不含一絲一毫屬于人類的情感。
錢立人沖進來的腳步,猛然釘在原地。
他看著病床上雙眼緊閉的韓易,又看了看旁邊那根瘋狂跳動,幾乎要沖破屏幕上限的腦波曲線,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沖頭頂。
白芷整個人僵住了,她離得最近,感受最清晰。
那不是韓易的聲音。
韓易的聲音帶著一種冷靜的磁性,而這個聲音,宏大,空曠,像是萬千鐘鼎一齊轟鳴。
“誰……敢立于吾之王座之上?”
質(zhì)問,在小小的艙室里回蕩。
每一個字,都像是千鈞重錘,砸在人的靈魂上。
病床旁的【超導線圈核心】,光芒暴漲,七彩的流光不再柔和,而是變得刺眼,狂暴。
它與韓易身上那股不受控制顫抖的肌肉,與那瘋狂跳動的腦波,形成了一種恐怖的同步。
“韓易?”
白芷試探著,向前一步,伸出手,想要觸碰他的額頭,檢查他的體征。
“嗡——”
一股無形的,冰冷的墻壁,擋在了她的手前。
那股力量,源自韓易,又不屬于韓易。
它充滿了排斥與警告。
就在這時。
轟隆隆隆——
整艘神盾號,不,是整支艦隊,都開始劇烈地震動起來。
那不是海浪的顛簸,也不是引擎的共振。
是一種……來自下方的,龐大的,無法抗拒的……頂托!
“艦長!”
指揮中心傳來王大力驚駭欲絕的嘶吼。
“它……它出來了!天吶!那是什么鬼東西!”
錢立人臉色驟變,他瘋了一樣沖回指揮中心,一把將王大力推開,死死盯住了主屏幕。
只看了一眼,他全身的血液都涼了半截。
海面,在沸騰。
幽魂海溝的正中心,一個龐大到遮蔽了視野盡頭的黑色平面,正破開水面,緩緩升起。
那不是島嶼,也不是大陸。
那是一個由某種無法辨識的、閃爍著金屬與黑曜石光澤的材料,鑄造而成的……平臺。
它的邊緣,是完美的直線,轉(zhuǎn)角是冷硬的銳角。
表面光滑如鏡,倒映著艦隊鋼鐵的身軀和天空中陰沉的云層,卻將所有的光線都扭曲、吞噬,呈現(xiàn)出一種令人絕望的深黑。
無數(shù)道巨大而繁復的紋路,在平臺上緩緩亮起,流淌著暗金色的光芒,如同某種沉睡了億萬年的電路,正在被重新激活。
這根本不是自然形成的造物!
這是……一座城市的基座!
或者說,是一個……王座的底座!
“質(zhì)量反應……已經(jīng)超出計算極限!”
“引力場正在扭曲!我們的船……正在被它……拉下去!”
船員的哭喊聲,驗證了錢立人的猜測。
艦隊的震動,不是被向上頂,而是因為那恐怖的質(zhì)量憑空出現(xiàn),下方的海水被排開,而上方的艦隊,則被它那蠻不講理的引力,死死拽住,朝著海面拉扯!
鋼鐵船身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仿佛隨時都會被這股力量撕成碎片。
錢立人想起了那個詞。
囚徒。
【深海夢魘】是獄卒。
而這,就是被關押在萬米深淵之下的,那個恐怖的“囚徒”!
它醒了。
“王大力!”錢立人猛然回頭,雙眼赤紅。
“在!”
“我不管你用什么辦法!就算把備用能源全接上,讓火神炮能轉(zhuǎn)起來就行!把它當成機槍用!對著那東西的邊緣,給我掃!”
王大力看著屏幕上那個不斷升騰,似乎無窮無盡的黑色平臺,嘴唇發(fā)白。
“艦長……那東西……我們的炮彈打在上面,跟撓癢癢有什么區(qū)別?”
“我他媽要的是態(tài)度!”錢立人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咆哮道,“我要讓它知道,我們不是跪下來等死的蟲子!去!”
“是!”
王大力被這一聲吼,吼回了魂,提著扳手就沖向了武器平臺。
錢立人重新看向醫(yī)療艙的監(jiān)控畫面。
畫面里,韓易依舊緊閉雙眼。
但他緩緩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病床旁,那塊【超導線圈核心】受到牽引,化作一道七彩的流光,飛入他的掌心。
韓易的手,握住了那塊核心。
光芒,瞬間內(nèi)斂。
但一股更恐怖,更純粹的威壓,從他身上爆發(fā)出來。
“塵?!N蟻……”
那個古老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它通過神盾號的廣播系統(tǒng),傳遍了整艘船的每一個角落。
“竟敢……踏足吾之沉眠之地。”
所有聽到這個聲音的船員,都感覺腦子一懵,雙腿發(fā)軟,有一種想要跪地膜拜的沖動。
那是源于生命層次的絕對壓制!
“火種的碎片……”
韓易,或者說,那個“存在”,低頭“看”著手中那塊已經(jīng)不再發(fā)光的【超導線-圈核心】。
“獄卒的鑰匙……竟在你手……”
它似乎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解釋著什么。
白芷臉色煞白,她聽懂了。
這塊核心,是打開監(jiān)獄的鑰匙!
韓易帶回來的,不是希望,而是……毀滅的開端!
轟——!?。?/p>
海面上的黑色王座,上升的速度陡然加快,掀起了百米高的巨浪,狠狠拍在神盾號的能量護盾上。
護盾光芒狂閃,發(fā)出了刺耳的警報。
王座的主體,已經(jīng)徹底脫離海面。
那是一個高達千米的,層層疊疊的黑色金字塔,或者說,是一座山。
一座由人工雕琢而成的,通往天空的,漆黑階梯!
而在階梯的最頂端,一個空置的,巨大無比的王座,正對著天空,散發(fā)著俯瞰眾生的孤高與死寂。
艦隊在這座黑色山脈面前,渺小得如同幾片落葉。
“它……它到底是什么……”
“神嗎?還是惡魔?”
幸存的船員們,擠在舷窗邊,看著那不可思議的奇觀,世界觀正在被徹底碾碎。
錢立人握緊了拳頭。
他知道,任何抵抗,在這樣的存在面前,都毫無意義。
他一把搶過通訊器,切換到全艦隊頻道,聲音因為極度的壓抑而顯得無比冷靜。
“所有艦船,聽我命令!”
“引擎過載運轉(zhuǎn)!主炮臺充能!魚雷準備!把我們所有的東西,都對準那座黑塔的底部!”
“我們或許會死,但九州的艦隊,沒有不戰(zhàn)而降的孬種!”
“開火?。。 ?/p>
他的命令,還沒有來得及被執(zhí)行。
那個古老、威嚴、冷漠的聲音,第三次響起。
這一次,它不再是通過神盾號的廣播。
而是直接在每一個人的腦海里,炸響!
仿佛有一個神明,正俯下身,在他們耳邊低語。
那低語,卻是最終的審判。
“跪下。”
“或者……”
“成為我王座重臨世間的第一塊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