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蘊抬眸,眼睫在濕熱的水汽中顯得格外烏黑纖長,眸色不似平日在外的清冷自持,反倒被蒸騰得霧蒙蒙的,眼尾洇著淺淺的潮意。
什么跟什么?
她都準(zhǔn)備解衣帶了!
戚清徽見她不動,反而更耐心了些,溫聲詢問:“是你自己擦,還是我?guī)湍悖俊?/p>
明蘊:“先前在崇安伯爵府,我只瞥了一眼,未曾細瞧。”
實在是霽九動作太快了。
她還嫌惡心呢。
可她向來會說話,抬起眼。
“夫君不必有這等憂患。那楊睦和……渾身上下加起來,也比不得你一根頭發(fā)絲。”
“那畜生連和夫君放在一處比的資格都沒有。”
不說旁的,單是戚清徽胸前那小痣,她就一直挺喜歡的。
她還想再說兩句好聽的。
戚清徽已淡淡截斷她的話:“果然臟了。”
明蘊:“……”
她微笑:“用帕子擦,哪里擦得干凈。畢竟有些東西……是刻在腦子里的。”
這話,戚清徽就不愛聽了。
他眉心微攏,抬眸對上她那雙含笑的眼。
那笑意清淺,許是還浸著沐浴后的濕潤,卻像藏著無數(shù)細小的鉤子,無聲無息地探過來。
相處久了,即便她什么都不說,他也能從她細微的神態(tài)里,猜出七八分她此刻轉(zhuǎn)著什么念頭。
戚清徽語氣里帶上點遲疑。
“你……是想讓我?guī)湍悖聪茨X子?”
明蘊只懶懶地掀了掀眼皮。
“不成嗎?”
洗腦子,可是真將腦袋按進水里。
而是看見了腌臜的,便該多看些干凈的,好的,來滌一滌心神。
這般帶著狎昵意味的提議,她本以為戚清徽該訓(xùn)她不體統(tǒng)了。
可誰曾想,戚清徽動了。
他抬手,指尖搭上玉帶扣頭,慢條斯理地一撥。
咔噠一聲輕響,束腰的玉帶應(yīng)聲松開,滑落在地。
他竟真的開始解外袍的系帶。
一件,又一件,外衫、中衣依次褪下,動作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尋常更衣。
直到只剩一件素白里衣時,他才抬眸看她,神色平靜地吐出兩個字。
“累了。”
明蘊從頭到尾就這么直勾勾地看著,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嗯?”
你累得……真是恰到好處……
戚清徽眉梢?guī)撞豢刹斓匾惶簦骸安粊韼臀遥俊?/p>
明蘊也不扭捏,上前一步就要伸手。
可戚清徽卻在此刻后退了一步,避開她的指尖。
然后,在明蘊錯愕的目光中,將那剛剛脫下的衣裳,又一件一件,從容不迫地穿了回去。
明蘊:“……”
她瞇起眼:“你玩我?”
戚清徽系好最后一根衣帶,這才抬眼,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若真脫了,你的晚膳,怕是就用不成了。”
明蘊:……
“氣了?”
戚清徽動作停下,看著她,問:“那要我,還是要晚膳?”
腹中空空、饑腸轆轆的明蘊,生平頭一回陷入了如此真切的兩難。
明蘊幽幽:“我能一起……”
戚清徽:“不行。”
明蘊:“男人不能說不行。”
戚清徽:“你摸著良心問問,荒謬嗎?”
外頭傳來霽一恭敬的聲音。
“爺,儲君來了。”
明蘊和戚清徽相互對視一眼。
明蘊:“儲君找你作甚?”
“大晚上的。”
明蘊到現(xiàn)在還記得雕刻出來的墻畫,隨口道:“夫君雖是偉岸的爺們,別說出門在外,就是自家府上,多多少少也是不安全的。”
戚清徽:……
他扯了扯嘴角:“是不安全。”
戚清徽慢條斯理扣上腰帶:“我好怕啊。”
明蘊:……
怕的是我吧。
這語氣聽著。
好像丈夫要被野男人拐跑了。
戚清徽到時,謝縉東已在待客廳內(nèi)候著了。
外頭夕陽徹底沉落,暮色如墨,緩緩浸染天際。
廳內(nèi)炭火燒得正旺,跳躍的火光映在謝縉東臉上,未能驅(qū)散他臉色病態(tài)的白。
戚清徽入內(nèi),依禮恭敬長揖:“儲君大駕。”
謝縉東是慣常的溫和:“早同你說過,你我之間不必拘這些虛禮。規(guī)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戚清徽神色未變,依舊端正:“禮不可廢。”
他直起身,問道:“殿下今日親臨,可是有事吩咐?”
儲君輕輕咳嗽,聲音略顯低啞:“孤也不與你繞彎子。你當(dāng)知曉,太子妃與崇安伯府沾著親。那楊睦和求到了太子妃跟前,只說是開罪了戚家,想央孤出面,幫著轉(zhuǎn)圜一二。”
戚清徽面上瞧不出什么情緒,只淡淡道:“楊家的面子,倒是不小。竟勞動殿下,還要為此事奔波。”
謝縉東抬手揉了揉眉心,掩去一絲倦色:“太子妃畢竟懷著身孕,孤是憐惜她,這才愿走這一趟。”
戚清徽眼簾微垂,姿態(tài)依舊恭謹。
“殿下的情面,臣不敢不領(lǐng)。但此乃戚家與楊家之間的私怨。楊家所為,已觸逆鱗。”
戚清徽:“戚家……恕難從命。”
待謝縉東登車離開,戚清徽親自送至府門階下。
謝縉東臨行前掀開車簾,溫聲道:“不必送了,回吧。”
他目光落在戚清徽沉靜的面上,語氣轉(zhuǎn)而帶了幾分親近的調(diào)侃。
“年節(jié)將盡。你呀,得空最好進宮給父皇拜個晚年,免得他老人家總惦記,回頭又念叨你恭敬都擺在明面上了,心里卻未必將他當(dāng)長輩。”
戚清徽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拱手應(yīng)道:“臣謹記。殿下也要保重玉體,春寒未褪,還請多加珍攝。”
布簾落下,將外頭最后一點光影與戚清徽的身影徹底隔絕。
車廂內(nèi),謝縉東面上那抹溫潤淺淡的笑意,如潮水般褪得干干凈凈。
他靠在車壁軟墊上,闔了眼,指尖無意識地捻著袖口繁復(fù)的紋路。
片刻后,那緊蹙的眉心卻又幾不可察地松了一分。
——戚清徽待他,終究還是如往常一般。
言辭雖冷硬,姿態(tài)卻恭謹。拒絕雖堅決,關(guān)切亦真切。
這便夠了。
馬車粼粼而去,沒入漸濃的夜色中。戚清徽立在階前,直至車影消失,方才轉(zhuǎn)身回府。
等他再回瞻園,明蘊已吃飽喝足,但桌子上放著專門給他備的飯菜。
戚清徽坐下。
明蘊在窗臺看胭脂扣。
平時都是戚清徽料理的,不再是先前從皇宮取回時的蔫蔫。
等天兒回暖,就能抽出新的嫩芽來。
許是允安的在意,明蘊也開始期待胭脂扣開花,將瞻園花圃占滿,花團錦簇的盛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