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嚕咕嚕——
熱水在高溫下不停地翻滾著發出聲響。
與之搭配的是一旁吳亡那快捷高效卻節奏感十足的屠刀上下翻飛。
他在進行烹飪的過程簡直就像是一出精心編排的舞蹈表演。
無論是食材被切得剛剛好的厚度,還是一旁調制好的湯底都是其完美的呈現。
奧因克看著燉煮湯料的同時吳亡還將他從未用過的鐵鍋舞得風生水起,火光宛如一只活靈活現的精靈在上面躍動。
一股難以言說的香味開始在后廚彌漫。
說實話,在廚藝這方面吳亡覺得自己在現實中,起碼也是能夠去評級的地步。
對付這樣一樣從出生到現在為止都只吃過豬食的存在。
那還不是手拿把掐?
片刻后,數道熱氣騰騰菜肴被裝在餐盤內擺在桌上。
將廚師圍裙從腰間解下的同時,吳亡笑嘻嘻地說道:“來吧,四菜一湯,經典搭配。”
看著那些色香味俱全的菜肴。
哪怕是面色冷峻的奧因克也有些動容了。
他拿起勺子就打算朝菜品挖過去。
卻不料,手剛伸出去就被兩根細長的枝條打中。
啪——
下一秒,還沒等奧因克發怒,就看見吳亡一手將那兩根枝條遞過來,另一只手同樣攥著兩根枝條交錯著自如運用說道:
“有些菜是長條的絲狀,用勺子不好將其挑起來?!?/p>
“這叫筷子,是數千年的文明積淀和智慧。”
看著奧因克遲疑片刻后接過筷子,用那每一根手指都粗大得宛如鋼棍的手笨拙的把弄著這兩根細長的東西。
吳亡將筷子的握法以及發力方式耐心地跟他訴說。
旁邊的江小明已經覺得這個世界是不是瘋了。
在這個外面眾多窮兇惡極的罪犯都閉口不談的恐怖場所,面對那甚至連獄警都不放在眼中的強大怪物。
這家伙竟然在教對方如何文明用筷?
他感覺自己好像還沒有睡醒。
眼前發生的一切可能只是錯覺。
稍微掐了自己大腿一下,疼得江小明眼淚差點兒下來了。
不是夢,但卻比夢境還荒謬。
另一邊的奧因克平時吃飯要么是用湯勺一般的勺子往嘴里塞,要么是直接端起湯鍋就喝。
雖然是第一次接觸這東西,但對身體有著強大掌控能力的他還是很輕松的學會了使用這個名為筷子的枝條。
夾起吳亡制作的菜肴,他緩緩將其放入口中。
一番咀嚼后臉上露出些許震驚的表情。
隨后在吳亡那欣然笑意的表情下,立馬將筷子伸向另一道菜。
緊接著第三道和第四道,吃完后完全不管那滾燙到正常人本應該無法入嘴的湯。
猛地喝了一大口后重新吃著前面的菜。
那大快朵頤的吃相讓不遠處本來還有些恐懼的江小明都有點兒咽口水了。
“這菜……真有這么好吃?”
他也有點兒想要拿筷子試一試。
卻被吳亡抬手攔住,搖了搖頭表示:“想吃待會兒給你做,現在這些是他的?!?/p>
兩人不再作聲,整個后廚只有奧因克吞咽食物的聲音。
片刻后,看著那已經被自己吃得干干凈凈的盤子。
奧因克滿意地擦了擦嘴。
看向吳亡的眼神也變得柔和不少。
略微感慨著說道:“我前半生都待在天堂城內一座序號為628號的屠宰場,那里的每一面墻上都寫滿警言——無知和勞作就是幸福、幸福就是犧牲、犧牲是必要的美德。”
“這三句話從小就控制著所有豬人混種的思想,哪怕每天吃著那些沒有任何味道的豬食,我們也沒有任何怨言,只能低頭拼命的勞作?!?/p>
“長此以往,我甚至都懷疑自己失去了味覺,就算是獲得過自認為短暫的自由那段日子,也沒有心思去琢磨吃食上的東西?!?/p>
說罷,他拿起吳亡剛才使用的屠刀。
伸手擦拭了一下屠刀表面的些許菜汁。
看著那堆自己無數次挑選過的食材,很難想象這些味道是從同樣的東西上呈現出來的。
這把屠刀割破過不公之人的咽喉,斬斷過束縛住自己的枷鎖,也在其他世界砍過兇橫的怪物,撕開擋在道路前的荊棘。
卻從未切出過讓人吃完為之一笑的美味。
“你贏了,說吧,想知道什么?”奧因克緩緩坐下補充道:“但我不能保證所有事情我都知道,畢竟我已經在這個廚房待很長時間了。”
總算是進入正題之后。
吳亡也只是隨便找了把椅子坐在奧因克對面。
先指著江小明問道:“這家伙是鬼獅叫我帶來后廚的,這里只有你一個人的話,想必肯定是你需要的吧?為什么?”
這話讓本來都準備吃瓜,自認為可以聽到點兒機密的江小明愣住了。
臥槽!怎么問題是我???
等會兒,原來這重刑犯把我拉進來后廚不是單純的惡作劇嗎?
作為一個首次進入副本的普通人,他的大腦實在是沒辦法處理這么多離奇的信息。
奧因克也是撇了一眼江小明。
看著對方那都快尿褲襠的緊張模樣。
漫不經心地說道:“因為我需要看看放出去的實驗品進化得怎么樣了,現在看來嘛,還不太成熟。”
此言一出,吳亡和江小明兩人都愣住了。
哪怕江小明腦子再怎么轉不過來,也能聽出這件事情的嚴重性。
“什么實驗品?你對我做了什么?我會死嗎?”
未知的恐懼壓倒了他對奧因克的忌憚。
連忙開口懇求似的試圖得到一個答案。
對此,奧因克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問道:“惡魔監獄是活的,這件事情你們知道嗎?”
吳亡點頭,江小明還是一臉茫然。
“我取得過一塊惡魔監獄的身體組織,將其混在了一盤飯里面,想要看看正常的罪犯將其吃下去后,能不能被這所監獄識別為一體,甚至是反過來控制這所該死的監獄?!?/p>
這話中蘊含的信息量讓吳亡大腦開始飛速運轉。
他立馬就明白面前這位天堂屠夫所說的內容,可能比自己想象中更加重要!
或許,惡魔監獄的起源就能從其口中知曉!
“惡魔監獄內部不全是建筑結構么?哪兒來的身體組織?”吳亡反問道。
說實話,他此前一直覺得矮人獄警口中“惡魔監獄是活的”這種說法,指代的基本上就是它存在自己的意識,能夠誕生出黑暗鬼影以及小黑孩這種存在。
現在看來,貌似不止這么簡單。
它甚至有身體!?
然而,奧因克接下來的話卻比想象中更加離譜。
他抬腿跺了跺腳,指著那鋪滿瓷磚的地面說道:“當然,你現在不就踩著么?”
“這座監獄并非是一座建筑物,而是一具生物的尸體,我們所有人都被關押在這具尸體內部。”
“我們,是它的寄生蟲?!?/p>
果然,吳亡心中暗嘆。
其實自己有過這樣的設想,但由于惡魔監獄的規模實在是大得太嚇人了,就連自己都覺得有點荒謬。
要知道他們所在的這片區域還只是18區,容納的罪犯便已經數以千計。
據說整個監獄一共有多少區域,暫且還沒有任何罪犯清楚。
吳亡甚至感覺這惡魔監獄的面積大小足以比一些城鎮都要龐大了。
到底是什么樣的生物才能擁有如此恐怖的體積?
更為關鍵的是——這種存在又是怎么死亡的呢?
“等會兒,您想反過來控制這座監獄?難不成您也想越獄?”吳亡忽然意識到奧因克的做法不就是在造反嗎?
在這里就連矮人獄警都如此尊敬他,吳亡甚至懷疑他這身罪犯的衣服就是個裝飾品,想要出去的話跟獄警說一下就是了。
面對他的疑惑。
奧因克自嘲地笑了笑:“越獄?沒有這么簡單,如果只是從這座惡魔監獄出去的話,我起身就能走?!?/p>
“可出去之后呢?我依舊被困在這個世界,只有借助它的力量才有可能掙脫束縛?!?/p>
這話讓吳亡側目而視。
也就是說,奧因克這個天堂屠夫……并非來自于當前副本世界?
在自己的印象中,能夠穿梭在各個不同副本世界的,基本上都或多或少和那些尊者扯上關系。
哦,黑心企鵝例外。
從大老板對黑心企鵝的稱謂以及調侃程度來看,這家伙應該沒有依靠祂門的力量就能在萬界行走。
莫非,奧因克也是這種存在?
似乎是從吳亡的眼神中看出來什么,奧因克呵呵一笑說道:“別用那種眼神看著我,你們不也一樣嗎?降臨者,有人說你們是萬界的秩序,有人說你們給萬界帶來災難?!?/p>
“雖然眾說紛紜爭議不斷,但在我眼中你們其實也只是被靈災裹挾著的困獸罷了。”
“拿著本不屬于你們的力量,在各個世界出現又消失,就像趕著去死一樣,多可悲啊。”
江小明的大腦已經宕機了。
作為初入副本的新人,他哪兒見過這種陣仗啊,NPC開口就把他們的人身份點明,讓他有種一下子被扒光的緊張感。
更重要的是——他說的是你們。
這就表示旁邊的重刑犯難不成也是靈災玩家?。?/p>
被龐大信息量沖刷著世界觀的江小明選擇放棄思考,默默地在一旁聽著信息就好。
當然,還得先知道自己吃了那所謂的惡魔監獄身體組織會怎么樣。
吳亡這邊倒是早就已經有心理準備了。
無論奧因克是不是黑心企鵝那種能夠自由穿梭萬界的存在,只要他知道了世界之外還有更多世界。
那多半也知曉靈災玩家的存在。
于是,吳亡索性坦白了說:“您既然來自外面,又是怎么被困在這里的呢?能進來按理說也能出去吧?”
對此,奧因克也有些無奈。
嘆了口氣向吳亡問道:
“你知道【天堂屠夫】這個稱號的話,應該也知道我的最終下場吧?”
“我將那該死的628號屠宰場炸了個精光,那時候我以為獲得自由了。”
“可緊追不舍的大主教手下和整個城市的通緝令,讓我發現自己還活在地獄?!?/p>
“于是,我殺死了他們,在這個過程中付出了不小的代價,隨后,我又將生產豬人混種的繁育工廠毀掉,讓其中承受了無盡痛苦的母親們得到了解脫,更是殺死大主教一把火將整個天堂城點燃。”
“那時,我又以為自由了。”
奧因克的聲音異常的滄桑。
這種只有飽經風霜的人獨有的音色,充滿了疲憊和無奈。
“最后,我走到了天堂城外的廢土之上,爬上由舊世界殘骸所鑄造的高墻,他們曾告訴我們,高墻外棲息著一只惡魔,只有天堂城才是最安全的地方?!?/p>
“可即使是這樣,我也甘愿冒險一試,即使等待我的真的是只惡魔,我死而無憾?!?/p>
“終于,我看到了那只傳說中的惡魔,那只讓我恐懼了一輩子的惡魔。”
“它,太美了。”
說到這里的時候,奧因克眼中閃過一抹淚光。
他在那一刻見到的場景至今還回憶在腦內,城墻外并沒有任何惡魔,只有已經落到地平線位置的夕陽。
那只惡魔原來一直在他們內心深處,那是對自由的恐懼。
那是一只束縛思想的惡魔。
吳亡在一旁沒有說話。
他知道這并非奧因克的結局,其實在故事中這位天堂屠夫還是被捕入獄了。
因為站在高墻之上的他,看向墻內燃燒的天堂城就像是一個冒著煙的“火山口”。
而高墻之外,還存在著密密麻麻無數這樣的“火山口”在曠野中延伸至視野盡頭。
他摧毀的只不過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個天堂城而已,還有無數的天堂城宛如惡魔般向他張開獠牙。
最終,奧因克還是沒能逃過惡魔的血口,被捕入獄處于絞刑。
“我被吊死的那一刻,比任何時候都像個人類。”奧因克默默地說道:“人們叫我殺手、屠夫,唯獨沒有再稱呼我為畜牲和豬玀?!?/p>
“也就是絞刑架開啟的瞬間,我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從內心深處涌出,我撕開了那個世界的缺口,逃掉了。”
“那一刻,我再次以為自由了?!?/p>
奧因克的表情略微絕望。
看著手中的屠刀有些忍不住顫抖,語氣緩慢而又嚴肅地說道:“可惜,我發現自己只是從一個監牢,逃向了另一個監牢。”
“于是,我開始了流浪,在不同的世界間穿梭,尋求那真正的自由?!?/p>
“也是從那時,我知曉了五大尊者的存在,祂們似乎也對我這樣的人很感興趣,好在我一直很小心,從未去往過祂們的世界?!?/p>
“但這一次,我失手了。”
“這里原本是沒有任何尊者涉足的世界,也是我打算當作跳板的中轉站。”
“然而,恰逢我剛過來之際,這個世界被一位尊者入侵了,我沒有來得及逃脫,便被困在這個地方,再一次被拷上了自由的枷鎖?!?/p>
“祂告訴我,祂的名字是——【混亂】?!?/p>
“祂想讓我成為祂的代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