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省城之后,高陽被分到省經委工業處,當了一名主任科員。
處長姓陳,叫陳明遠,四十出頭,是個老機關。高陽報到那天,陳明遠看了他一眼,說:“青州回來的?聽說你下去三年,天天泡在廠里?”
高陽說:“是。”
陳明遠點點頭。
“挺好。基層經驗有用。但機關有機關的規矩,你慢慢學。”
高陽說:“謝謝陳處長。”
陳明遠沒再多說,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張桌子。
“那兒,你的位置。”
高陽坐過去,開始上班。
機關的生活和基層完全不一樣。每天開會、寫材料、批文件、接電話,忙是忙,但總覺得跟那些機器、那些工人隔了一層。
他不太適應。
有一天,陳明遠把他叫到辦公室。
“小高,我看你這幾天不太在狀態。怎么,想廠里了?”
高陽愣了一下。
陳明遠笑了。
“我當年也是從基層上來的。剛回來那會兒,天天做夢都在車間里轉。”
他倒了杯茶,遞給高陽。
“但你要記住,在機關,離廠子遠了,但能辦的事大了。一個文件,一個政策,能影響幾百個廠,幾萬個工人。”
高陽接過茶杯。
“陳處長,我明白了。”
陳明遠點點頭。
“明白就好。慢慢來。”
那之后,高陽慢慢適應了機關的生活。但他還是經常往基層跑,只要有時間,就去下面的廠里看看。
陳明遠也不攔他,有時候還派他去。
“小高,你去看看,回來寫個報告。”
高陽就去。
跑了一年,他寫了二十多份調研報告。有的被領導批示了,有的被轉發全省了,有的石沉大海了。
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那些廠,那些人,那些機器。
一九八五年冬天,省里決定搞一次全省工業大調研,摸清家底,為下一步改革做準備。
陳明遠把高陽叫去。
那天晚上,他騎車回招待所。天黑了,路上沒什么人,只有自行車輪子軋在石子路上的聲音。
他一邊騎,一邊想著周明的話。
三千多人。三千多個家庭。
他忽然覺得,自已以前想的那些事,太簡單了。
那之后,他每周都去紡織廠。
有時候去車間,有時候去食堂,有時候去工人宿舍。跟工人聊天,聽他們講廠里的事,講家里的事,講以前的事。
有一次,他在食堂里碰見一個老頭,六十多歲,頭發全白了,穿著舊工裝,一個人坐在角落里吃飯。
他端了飯過去,在旁邊坐下。
老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高陽說:“老師傅,您在這廠里干多少年了?”
老頭說:“四十三年。”
高陽愣了一下。
“四十三年?”
老頭點點頭。
“學徒三年,出師四十年。一天沒落。”
高陽說:“那您怎么還在這兒?”
老頭說:“家就在這兒。走了去哪兒?”
他看著碗里的飯。
“這廠子,比我兒子還親。”
高陽沒說話。
老頭吃完飯,站起來,走了。
高陽看著他的背影,很久沒動。
后來他才知道,那個老頭叫王德厚,是廠里第一批老工人。退休了,但每天都來,在車間里轉,看見哪不對就指點幾句。沒人讓他來,他自已來的。
高陽問他為什么。
他說:“習慣了。不來,渾身難受。”
那年秋天,廠里出了一件事。
一批出口的布,被外商退了回來。說質量不合格,有瑕疵。廠里損失了二十多萬,在那個年代,是天文數字。
周明在會上發了火。
“誰干的?誰負責的工序?”
沒人說話。
后來查出來,是紡紗車間的一批棉紗出了問題。負責那道工序的,是個年輕女工,剛來沒兩年。她被叫到辦公室,周明問她怎么回事。
她低著頭,不說話。
周明說:“你知道這批貨值多少錢嗎?”
她還是不說話。
旁邊有人小聲說:“廠長,她家里出事了。她男人跑了,孩子病了,她連續半個月沒睡覺,干活的時候走神了。”
周明愣住了。
他看著那個女工,很久沒說話。
然后他揮揮手。
“出去吧。”
女工走了。
周明坐在那兒,半天沒動。
高陽在旁邊看著,什么都沒說。
那天晚上,周明找高陽喝酒。
兩個人坐在廠門口的小飯館里,要了一盤花生米,一盤豬頭肉,一瓶二鍋頭。
周明喝了一杯,說:“小高,你知道我為什么發火嗎?”
高陽說:“因為損失大。”
周明搖搖頭。
“不是。是因為我知道,那女工不容易,但我沒辦法。”
他看著酒杯。
“廠里三千多人,誰家沒點事?今天她家出事,明天他家出事,我都體諒,活誰干?貨誰交?廠子怎么活?”
他喝了一口。
“當廠長,就得狠心。不狠心,廠子撐不下去。”
高陽沒說話。
周明看著他。
“小高,你以后要是當領導,記住一句話。”
高陽等著他說。
周明說:“當領導的,不是當好人的。是當好廠長的。”
高陽把這句話記在心里。
很多年后,他在江州機械廠,面對那些老工人,面對那些困難,面對那些壓力,常常想起周明這句話。
但他后來發現,當好人,和當好的領導,有時候并不矛盾。
那年在青州,他待了三年。
三年里,他跑遍了青州所有的老廠子。紡織廠、機械廠、化工廠、造紙廠,一個一個去,一個一個看。跟工人聊天,跟廠長談話,跟技術人員請教。
三年后,他調回省城。
臨走前,他又去了一趟紡織廠。
周明送他到廠門口。
“小高,以后常回來看看。”
高陽點點頭。
他騎著自行車,往城里走。
騎出去很遠,回頭看了一眼。
那根煙囪還在,冒著淡淡的煙。廠門口站著一個人,還在那兒看著。
他想起第一次來的時候,也是這個廠門,也是那根煙囪。
三年了。
他忽然覺得,這三年,比在大學里學的東西都多。
很多年后,他當上市長,當了顧問,老了,退了,坐在陽臺上養花的時候,常常想起那段日子。
想起那個老頭說的“這廠子比我兒子還親”,想起周明說的“當領導的不是當好人的”,想起那個女工低著頭不說話的樣子,想起車間里機器轟轟響的聲音。
那些聲音,那些人,那些事,都刻在他心里。
后來他去了江州,面對那個破敗的機械廠,面對那些不肯走的老工人,面對劉志遠、侯德貴、李建國、王大力,他常常想起周明。
想起他說的那句話:三千多人,三千多個家庭。
他想,周明當年扛著三千多人。
現在,他也扛著幾百人。
扛著扛著,就扛了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