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華和徐管家聞言,都是一愣,又驚又疑地看著許長生。林玉華試探著問道:“官家……您是說……要捐些銀錢給我們?”
他以為對方是動了惻隱之心,想施舍錢財。
許長生卻搖了搖頭,淡然道:“捐錢?沒意思。
我今日捐你百兩,明日捐你千兩,總有花完的一天。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林玉華喃喃重復了一遍,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又不太確定,眼中疑惑更甚。
許長生看著他,直接說道:“我要教你們一項新的技藝,叫做‘皮影戲’。你們可曾聽過?”
“皮影戲?”林玉華和徐管家面面相覷,都是一臉茫然,齊齊搖頭。徐管家忍不住低聲嘀咕:“皮影?是用皮子做的影戲?這……聞所未聞啊……”
許長生見狀,嘖了一聲,自語道:“看來你們這兒連皮影的雛形都還沒有。”
他不再多解釋,吩咐道:“這樣,你們先去幫我找一塊最大的白布,要細膩透光能做幕布用的。
再找些韌性好的牛皮、驢皮,還有刻刀、畫筆、顏料、細竹竿和絲線過來。”
林玉華聽到這里,終于恍然大悟,眼睛猛地亮了起來,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激動地看著許長生:“您……您是想傳授我們這……這‘皮影戲’的技法?這是……傳道授業之恩啊!”他太清楚一門獨門技藝的價值了,那可是能傳家的寶貝!
許長生微微一笑,語氣依舊平淡:“你要這么理解也行。總之,學了這門手藝,對你們沒壞處。”
林玉華激動得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但巨大的驚喜之余,殘存的理智讓他生出一個巨大的疑問。
他壓下激動,小心翼翼,甚至帶著幾分惶恐地問道:“公子……您……您為何要教我們這些?我們與您非親非故,這……這門技藝想必價值連城,您就這樣輕易相授?小的……小的實在受之有愧,心中難安啊!”
他將心中的疑慮和盤托出,這天上掉餡餅的好事,讓他覺得有些不真實。
對于許長生的稱呼,也不由得換上了公子二字。
許長生看著他忐忑又真誠的樣子,忽然笑了笑,反問道:“你和那些孤兒,非親非故,又為何要救他們?還耗盡家財去管他們吃飯、教他們手藝?”
林玉華被問得猛地一怔,張了張嘴,卻一時語塞。
他救那些孩子,幾乎是本能,從未深究過“為何”。
此刻被許長生點破,他愣了片刻,隨即臉上露出一絲釋然的苦笑,搖了搖頭,不再糾結,朝著許長生深深一揖:“公子心胸,小的明白了!是小的迂腐了!公子稍待,小的這就去將您要的東西備齊!”
說罷,他不再猶豫,立刻帶著徐管家,親自匆匆去準備材料。
途中,林玉華忍不住低聲問徐管家:“徐伯,你可曾聽過這‘皮影戲’?”
徐管家茫然搖頭:“從未聽聞。皮影……聽這名字,莫非真是用皮子做戲?真是奇哉怪也。”
林玉華感慨道:“這位公子非常人,且看他如何施為吧。快,務必找最好的材料!”
很快,材料備齊。許長生當著兩人的面,開始動手。
只見他信手拿起工具,那些皮料、竹竿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裁剪、雕刻、上色、組裝……動作如行云流水,充滿了一種難以言喻的韻律感,竟在極短時間內,就用那些尋常材料,組裝出了幾個帶著細木棍、五官靈動、關節似乎可以活動的小人。
這其中不乏神機百煉的能力。
這一幕,看得林玉華和徐管家目瞪口呆,幾乎合不攏嘴。
這簡直是神仙手段!
許長生拿起一個做好的皮影小人,對尚在震驚中的兩人說道:“你們是戲曲世家,對這唱念做打、劇情節奏天生敏感。這皮影戲說難不難,說易不易,關鍵在于操縱和配合。
你看,就像這樣……”他簡單演示著如何用木棍讓小人做出行走、作揖等基本動作,“人躲在幕布后面,操縱這些皮影,燈光一照,影子投在幕布上,配合說唱,就是一臺戲。
一會兒我需要你們做我的助手,一起上臺演一出。”
林玉華和徐管家到底是行家里手,強壓心中震撼,仔細觀看學習。
當他們看到許長生演示皮影在幕布上投出的靈動影子,并簡單講述了《聊齋》中一個小故事的表演方式時,兩人瞬間就明白了這皮影戲的巨大潛力和獨特魅力!這種前所未有的表演形式,絕對能轟動全場!
“妙啊!太妙了!”林玉華激動得聲音發顫,“公子,這……這簡直是神技!有此奇術,何愁戲樓不興!”他對許長生的感激之情,已然無以復加。
“好了,時間緊迫,我們抓緊排練一下稍后要演的片段。”許長生打斷了他的激動,開始詳細講解戲中角色的動作、節奏和配合要點。
林玉華和徐管家如同最虔誠的學生,全神貫注地學習,心中充滿了對許長生無盡的感激和敬仰。
…
戲樓雅間內,小公主夏元曦百無聊賴地用手指卷著垂在肩頭的青絲,一雙靈動的美眸時不時瞥向后臺方向,粉嫩的嘴唇撅得老高,足以掛上個油瓶。
她等了半晌,仍不見許長生回來,終于耐不住性子,帶著幾分嬌嗔的怒氣,聲音不大卻足以讓身旁的九皇子聽得清清楚楚:
“這個宋長庚,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呀?去了這么久還不回來!悶死本宮了!早知道這么無聊,還不如在宮里看那些老掉牙的歌舞呢。”
小公主說著抓著九皇子的身子就不斷的搖晃起來,說道:“好無聊好無聊,皇弟皇弟好無聊好無聊!”
九皇子夏唐邑正留意著樓下的動靜,聽聞皇姐抱怨,又被搖晃的暈暈乎乎的,連忙收回目光,低聲安撫道:“皇姐稍安勿躁,宋銀甲既然去了,定有他的道理。
我們再耐心等等,說不定……他真能給您帶來什么新奇的驚喜呢?”
他雖如此說,但心中也有些沒底。
小公主哼了一聲,剛要再說些什么,目光掃過樓下,卻見原本喧鬧的戲臺有了變化。
那幾個唱了半天老戲的角兒和說得口干舌燥的說書先生,竟都被請了下去。
緊接著,幾個伙計抬上來一塊巨大的、漿洗得雪白的細布,小心翼翼地將其懸掛在戲臺中央,仿佛一道素凈的屏風。
“咦?”小公主頓時被吸引了注意力,坐直了身子,扒著欄桿好奇地張望,“他們搬塊白布上來做什么?”
這一變化也引起了滿堂賓客的注意。原本嘈雜的戲樓漸漸安靜下來,眾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嘿!快看!玉華樓這是唱的哪一出?”
“搬塊白布?是要變戲法嗎?”
“搞什么名堂?神神秘秘的!”
“有新花樣?早該拿出來了!這白布……看著怪晦氣的。”
“且看看,且看看,說不定真有新玩意兒。”
雖然質疑聲不少,但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終究是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
就連一些已經起身準備離去的客人,也忍不住停下腳步,重新坐了回去,想看看這玉華樓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小公主眼睛一亮,仿佛想到了什么,興奮地拽了拽九皇子的袖子,壓低聲音道:“皇弟!你看!這肯定是宋長庚搞的鬼!他就喜歡弄這些稀奇古怪的東西!”
九皇子也點了點頭,眼中露出期待之色。
這時,玉華樓的老板林玉華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氣,走到臺前,對著滿堂賓客深深一揖,臉上帶著歉然又隱含激動的神色,朗聲道:“諸位貴賓!諸位貴賓請靜一靜!方才玉華樓技藝陳舊,慢待了諸位,林某在此給各位賠罪了!”
他再次躬身,態度誠懇,繼續道:“為表歉意,也感謝諸位今日賞光,玉華樓特獻上一種全新的技藝形式,名為——‘皮影戲’!
接下來,將為諸位演繹一出全新的故事,名曰《聊齋之倩女幽魂》!此戲乃初次亮相,若有不足之處,萬望海涵!”
“皮影戲?”
“《倩女幽魂》?”
“聊齋?是講鬼怪的故事嗎?”
“沒聽說過啊!皮影?用皮子做的戲?”
這兩個新鮮詞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激起了更大的議論浪潮。
賓客們的好奇心被徹底點燃了,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緊緊盯著那塊白布,想知道這“皮影戲”究竟是何物。
就在這時,許長生與林玉華、徐管家,以及幾位樂師,悄然出現在了白布之后。
樂師們各持樂器,在一旁坐定。樓下的燈火被調暗,數盞明亮的油燈被放置在白布后方,將整塊布映得透亮,成為整個戲樓最耀眼的焦點。
對于一個專門做戲的戲樓來說,配備BGM的樂師方面自然不缺,雖然沒有專門為倩女幽魂配的曲。
當時以玉華樓的專業程度,隨便配點BGM都足夠味。
小公主看到許長生的身影在幕布后隱約晃動,更是激動,搖晃著九皇子的胳膊:“皇弟!皇弟!你快看!真是宋長庚!他上去了!你聽過皮影戲嗎?到底是什么呀?”
九皇子被搖得哭笑不得,無奈道:“我的好皇姐,我哪里知道什么皮影戲?我也從未聽過。咱們安心看著便是,馬上就見分曉了。”
在所有人期待又疑惑的目光中,一陣空靈、略帶凄清的簫聲率先響起,緊接著,舒緩的弦樂加入,營造出一種幽遠而神秘的氛圍。
突然,白布之上,光影變幻間,一個身著儒衫、背負書箱的皮影書生形象,由模糊至清晰,“走”了上來。那書生眉眼清晰,衣袂仿佛隨風輕動,栩栩如生。
“嚯!”滿堂頓時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驚呼。
“動了!那布上的人影動了!”
“這就是皮影?竟如此精巧!”
“奇哉!怪哉!這是如何做到的?”
不待眾人細想,一個沉穩而富有磁性的男聲作為旁白,伴隨著音樂悠然響起,清晰地傳遍戲樓的每個角落:
“話說在未知朝代,有一書生,姓寧名采臣,浙人氏。
性情慷爽,廉隅自重。
適逢赴金華,至北郭,因天晚欲尋僧院寄宿……”
皮影寧采臣在幕布上跋山涉水,來到一座荒廢的古寺“蘭若寺”前。
寺門殘破,蛛網縱橫,氣氛陰森。
寧采臣臉上露出幾分猶豫和警惕,但還是壯著膽子走了進去。
這時,音樂陡然變得詭譎,另一個妖嬈嫵媚、身姿曼妙的女子皮影悄然出現在古寺的回廊間,正是女鬼聶小倩。
她白衣勝雪,容顏絕美,眼波流轉間卻帶著一絲哀愁與邪氣。
“寺中并無僧人,唯有一劍客燕赤霞暫居于此。
是夜,寧生正秉燭夜讀,忽聞窗外有女子啜泣之聲……”
皮影戲巧妙地將聶小倩被千年樹妖姥姥控制,被迫引誘過往男子供其吸取精血的遭遇一一展現。
她初遇寧采臣,本想加害,卻被寧采臣的正直善良所動。
幕布上,小倩的皮影在誘惑與不忍之間掙扎,姿態變幻,將內心的矛盾演繹得淋漓盡致。
賓客們完全被吸引住了,雅雀無聲,全都屏息凝神,沉浸在光影交織的故事里。
當聶小倩向寧采臣吐露實情,懇求他相助時,那哀婉的神情通過皮影的微妙動作傳遞出來,竟讓不少觀眾心生憐憫。
“寧生聞之,義憤填膺,決意相助小倩逃脫魔爪。
然樹妖姥姥妖法高強,更有黑山老妖欲強娶小倩為妻……”
劇情愈發緊張。
燕赤霞的皮影登場,他虬髯怒目,劍氣縱橫,與寧采臣聯手,大戰樹妖姥姥操控的魑魅魍魎。
皮影戲將斗法的場面表現得精彩紛呈,飛劍、妖法、符箓的光影在幕布上交錯碰撞,雖無聲響,卻比真人對打更添幾分奇幻色彩,看得人眼花繚亂,心驚肉跳。
小公主緊緊抓著九皇子的手,看得目不轉睛,時而為寧采臣的安危驚呼,時而為小倩的命運揪心。
九皇子也完全投入其中,忘了周遭一切。
最終,在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戰后,燕赤霞與寧采臣合力重創樹妖,挫敗黑山老妖的陰謀。
聶小倩的骨灰壇被寧采臣成功帶走,得以安葬,魂魄終獲自由。
晨曦微露,寧采臣與化作點點熒光、即將往生的聶小倩依依惜別的那一幕,凄美絕倫,配上哀婉的樂曲和許長生那充滿感情的旁白,竟讓臺下不少多愁善感的女子悄悄拭淚。
“……小倩魂魄歸去,寧生亦悵然若失。然人鬼殊途,此段情緣,終成追憶。正所謂:十里平湖霜滿天,寸寸青絲愁華年。對月形單望相護,只羨鴛鴦不羨仙。”
隨著最后一句旁白落下,音樂漸息,皮影隱去,白布上的光影故事戛然而止。
戲樓內,陷入了長時間的絕對寂靜。
落針可聞。
仿佛所有人都還沉浸在《倩女幽魂》那凄美動人的故事和皮影戲獨特的魅力之中,無法自拔。
足足過了好幾息的時間——
“好!!!”
如同山崩海嘯般的喝彩聲、掌聲猛地爆發出來,瞬間席卷了整個玉華樓!聲浪幾乎要掀翻屋頂!
“好一個皮影戲!好一個《倩女幽魂》!”
“太精彩了!簡直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這故事太好了!聶小倩太可憐了!”
“妙啊!這才是真正的奇戲!”
“玉華樓!真有你的!”
“只羨鴛鴦不羨仙!好啊!好啊!好文采!”
賓客們激動得滿臉通紅,紛紛起身鼓掌,喝彩聲、贊嘆聲此起彼伏,之前的抱怨和不滿早已被拋到九霄云外。
銀錢、碎銀子如同雨點般拋向戲臺,以示打賞。
小公主更是興奮得小臉通紅,站起來又蹦又跳,與有榮焉地大聲道:“太好了!太好看啦!宋長庚太厲害了!”
她恨不得告訴所有人,這精彩無比的戲是她的人弄出來的。
林玉華和徐管家站在幕后,看著臺下前所未有的熱烈場面,激動得熱淚盈眶,相互緊握著手,身體都因興奮而微微顫抖。
玉華樓不知道有多久沒有如此熱鬧過了。
他們知道,玉華樓不僅得救了,更將憑借這“皮影戲”名動長安。
林玉華連忙拉著徐管家再次上臺,對著臺下連連作揖,聲音哽咽:“多謝諸位!多謝諸位捧場!”
“再來一個!”
“對啊!還沒看夠呢!再來一出皮影戲!”
“就演這《倩女幽魂》也行!再演一遍!”
賓客們熱情高漲,紛紛要求加演。
林玉華既高興又為難,連連拱手:“諸位貴賓抬愛!實在抱歉!這皮影戲乃初創,本子目前只排了這一出《倩女幽魂》,實在是……沒有準備第二出啊!擾了諸位雅興,罪過罪過!”
眾人聞言,雖然失望,但熱情不減,依舊喊著要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