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楊凡瘋瘋癲癲的,一會笑一會說,那是嬉笑怒罵,俱是文章,將個沈、黃二人以及那六個書吏弄得一愣一愣的,看不清這楊凡到底是幾個意思。
到了楊凡說出要設宴款待眾人之時,這些個人的心思卻又發生了變化。
那幾個書吏心里說,這楊縣尊就算有通天的本事,那在咱們書吏面前也是白扯,這縣里大事小情有多少?他不用咱們照樣得用別人,這不是就設宴招待咱們了,這擺明了以要與咱們休兵講和啊!以后只要給他些面子,這清水縣還不是咱們書吏的天下嗎?
那沈榜卻是義憤填膺,本來他是想讓楊凡將這幾個書吏一股腦的開革了,沒想到楊凡不但沒開革,反而要請吃飯?只是楊凡到底是自己的上級,這點面子卻也只能賣了。
黃主簿卻是暗中搖頭,心說,這書吏自來便是靠著欺上瞞下過日子撈銀子的,豈是你一頓飯便能收買的?剛才本來是個大好的機會,只要你楊縣尊狠一點,隨便拎出來一個人收拾了,那就是殺一儆百,現在雖將敵人圍了,卻又自己撤兵將敵人放了出來,那可是自己示弱,引得人家輕視了。
這一行人算得上是各懷心腹事,不敢對人言,卻見少頃之后,酒席已經整治齊備,那是杯盤羅列,美酒佳肴,楊凡招呼大家入席,又叫下人去外面叫了幾個歌姬舞娘前來助興。
想起這花廳里,本來自己只能一旁站著伺候,如今卻是居中而坐,況且本朝的規矩,這衙役小吏是本事不能做官的,自己卻也做了,心里也是不由高興,與這幾個人書吏推杯換盞狂飲起來。
那幾個書吏也知道,與縣尊大老爺這般對飲,那也算得上是不小的榮耀,個個著意的奉承楊凡,只有那沈榜,一來為人方正,二來見這美酒佳肴盡是民脂民膏,想起那清水河的河堤至今沒有指望,過幾個月這大雨一來,難免又是一場浩劫,再看在座的這幾個書吏,一個個滿臉的諂笑,更是厭惡的不知說什么好。
又見楊凡大吃大喝,大吹大擂,心說,楊縣尊啊楊縣尊,我知道你是個英雄好漢,可是這自古以來,官場之內,也不知消磨了多少雄心壯志,吞沒了多少英雄好漢,你雖然英雄了得,身旁卻在圍了這么多的阿諛小人,只怕也脫不了這樣一個下場。
想到此處,心里忍不住又萌生去意,可是想想那清水河的河堤,卻又是放心不下。
眼見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這沈榜端起一杯酒,來到楊凡面前,道:“縣尊大人,小人敬你一杯酒!”
楊凡乜斜了醉眼,瞧了瞧沈榜那一腦門子的官司,笑道:“沈大人,今日是個歡樂的時候,干嘛苦著一張臉?嘻嘻,你這人什么都好,只是是個死心眼!”
那幾個書吏見縣太爺都這般說了,順風放火道:“沈大人的學問人品,小吏們都是很佩服的,只是太過清冷。叫人不敢親近啊!”
這幾個書吏都是一般的狡猾,知道這話既是在酒桌上說的,又是順著楊凡的話頭,沈榜雖然不高興,卻也無可奈何。
沈榜嘆了口氣道:“下官唯恐大人給一群宵小蒙蔽了,最后落得個身敗名裂的下場!因此要勸大人一句,要時時警醒!”說罷一飲而盡。
楊凡嘿嘿幾聲冷笑,道:“你這人好沒道理,我好心情你們飲酒,卻是編排了我一身的不是?這是什么道理?”
那幾個書吏見他二人起了不愉快,心里暗喜,心說,你們幾個人若是一條心,咱們上下其手的機會可就少得多了,最好你們兩個不合才好。
那里黃主簿見了,忙來做和事老,沈榜本來也是氣結于心,一時酒后的醉話,說過了也覺得自己在眾人面前這般說,實在有些過分,便也不說話了。
楊凡卻是不依不饒,抓過酒壺來,要與沈榜拼酒,這一晚上那是亂了套了。
沈榜本來便不喜歡這般觥籌交錯,虛以為蛇的官面交際,心里又覺得苦悶,用不多久,便是大醉。
且不說楊凡,單說這沈榜大醉,迷迷糊糊中給人送回了宅院,到了第二日日上三竿的時候,這才醒了酒。
他搖搖晃晃坐起身來,回想昨日之事,越想越覺得這官場中實在是藏污納垢,與自己這疏闊的性子不合,本來以為在楊凡手底下,有楊凡這個英雄好漢在,這里可以大展拳腳,濟世救民,這才肯做這么個縣丞,如今看來,楊凡與自己翻臉那是遲早之事,有道是君子見機而作,事情到了這個地步,還不如自己掛冠而去,也算留一分以后與楊凡見面的余地,否則等鬧得不可收拾,那可不好了。
想到這里,沈榜長長嘆了口氣,想起三閭大夫屈原那一句“眾人皆醉而我獨醒”的話來,心道,這古今雖異,遇不遇之事倒是一般的道理。
便搖晃起身,將自己的官府官印全都整理好,放在桌案之上,想了片刻,本來要寫封信的,最后還是算了,正所謂掛印封金我自去,逍遙山中歲月長!想起自己這不長的一段官宦生涯,恍然便是一夢,“誤入塵網中,一去三十年!”
他這里窮酸的毛病犯了,又是吟詩,又是作對的收拾好了,便換上自己的便裝,心中再無留戀,開門便走,卻見外面一個小吏急匆匆的跑了過來。
沈榜心道:“如今我要去,那便去的干凈,這清水縣的事情再也與我無關!”打定了主意要將那小吏打發了。
卻不料那小吏著急忙慌的對他說了幾句話,直驚得這沈榜目瞪口呆,撒腿如飛,便隨著這小吏奔去了。
原來這小吏說的是:“啟稟老爺,今天一早,那清水河里出了大事了!”
這!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沈榜的心里簡直迷糊的無以復加!按說現在這季節,可還沒到雨季,便是清水河上游的幾個縣,也沒聽說有什么大雨,難道那清水河又決口了!
他這里顧不得細問,也不叫人準備轎子,撒開雙腳飛奔,心說:“不對!難道是這些個小吏們聯合起來忽悠我?可按說我好歹是個朝廷的命官,應該不至于啊!”他這里心里狐疑,腳下卻不敢停,來到那清水河畔。
這放眼一望,卻是把他嚇了一跳,這一跳之后,卻是忍不住手舞足蹈的大笑起來。
原來他放眼望去,只見那裸露的清水河河道之上,密密麻麻的有數千人之多,一個個自帶了干糧清水鎬鋤,在那河道里挖掘淤泥,那被挖動的淤泥大部隨著流水被沖走,岸上,更有人們四處挖掘,那些人不但沒有偷懶耍滑,反而各自劃定了一片地方,決不許旁人在自己這塊地方里挖掘,那密密麻麻,連挖出的淤泥都無處安放,只好手提肩扛,將淤泥遠遠運走。
沈榜簡單看了一下,這浩大無比的工程,如今已有三成算是完成了。
這簡直就是特么的奇跡啊!我奔走呼號多少時候,那是錢無一文,米無半粒,那些書吏們個個搪塞,不肯拿出銀錢來,這幾日我對著那大堤,是欲哭無淚啊!
沒想到今天能夠出現這般場景!想是我姓沈的一片苦心感動了上蒼才會如此!
人說這百姓無知,可是如今看來,覺悟也是很高的嘛!如此可哎的百姓,我真想讓那些個書吏們看看,他們如何狠心這般對待他們?
沈榜這心里洶涌澎湃,奔下大堤,大聲叫道:“各位父老鄉親,我沈榜在這里謝過大家了!”
那些人卻是沒人來理會他,有的人看他一眼,便是繼續低頭挖掘去了。
沈榜又仔細看了看,卻發覺這些人干的雖然賣力,卻是各自為政,似乎彼此間還十分的提防。
他這心里又開始犯迷糊了。
便在此時,忽然遠處有一個人大叫起來:“挖到了!挖到了!”伸手將手里的東西高高舉起,陽光照耀下,那東西雖沾了泥水,卻是金光燦燦,乃是一塊一兩多重的金塊。
這一下所有的人都能引了頭頸去看,眼里露出羨慕的神色來,便有低了頭拼命的挖掘。
忽然岸邊一陣快馬蹄聲,數十名衙役簇擁著當中楊凡來到河堤之上,楊凡見了大堤下這么多人,大聲叫罵,讓那些衙役下來驅趕百姓,那幾十個衙役對這幾千號人又有什么辦法?
沈榜只聽身旁一個人道:“這狗官此時才想起走漏了消息,要來趕人,咱們既然來了,又有這么多人,他又能將咱們如何?我本來心里還有些懷疑,現在看看,已有人挖到了金子,再看這狗官氣急敗壞的模樣,看來傳言不假啊!”說完也不理那些衙役,又低頭挖了起來。
那里楊凡見趕不走這許多人,氣急之下,便在那大堤上,將兩三個衙役按倒,剝了褲子,大板子打了起來。
打過之后,那楊凡又派了那幾十個衙役,拿著袋子,四處收錢,但凡想在這河灘上挖掘之人,第一要交錢,第二要保證將那淤泥運到指定之處。
那些人見也沒幾文錢,倒也省了衙役們來羅唣,紛紛交錢。
沈榜都看傻了,心說,這到底是特么怎么回事啊!